列车驶入站台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雾气从敞开的车门涌入车厢,带着潮湿的寒意。我跟着祁连——不,是52——走出车门,脚踩在站台上,触感不是水泥,而是一种温热的、类似皮肤的东西。整个站台在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兽的胸腔。
站牌上只有一个字:镜。
站台上空无一人。没有检票口,没有长椅,只有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种流动的银色液体,表面泛着涟漪,映出的不是我们的倒影,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这就是镜像站。52站在我身侧,声音很平,规则说,你会看到另一个自己。
然后呢?
带走他,或者杀了他。
我盯着那面镜子,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跳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预感。某种巨大的、无法回避的东西,正从镜面深处缓缓浮上来。
你先。我说。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五指张开的掌心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我的手已经放上去很久了,但他没有松开。
一起。他说。
然后他迈步,拉着我一起走向那面镜子。
银色的液体触到指尖的瞬间,像冷水漫过皮肤。没有阻力,没有撕裂感,就像走进一片湖。视线被银色吞没,所有的声音——列车的轰鸣、车轮的咔嚓声、广播的沙哑嗓音——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极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的声响。
然后,画面清晰了。
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倒影。是另一个。
他站在一条焦土色的旷野上,灰黄色的天幕低垂。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领口磨破的外套,手腕上戴着那块电子表。他正在低头写字——用手指蘸着某种白色的东西,在地面上画圆圈。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走近。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我的眼睛——里面装着我完全陌生的东西。不是空白,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记忆。
他记得一切。
焦土上的白色圆圈,镜像迷宫里五指张开的盾牌,赌桌上那个信字的口型,钢琴键上燃烧的记忆碎片……
他全部记得。
你是谁?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指向旷野的尽头。那里站着另一个人——编号52的样子,但眼神完全不同。那个人正靠在一面残破的墙壁上,低头玩着一枚纽扣,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空白,只有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戾气的清醒。
他记得。
两个另一个自己站在那片旷野上,一个在画圆圈,一个在转纽扣。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但那种联系——那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联系——清晰得几乎刺眼。
他们是上一次循环的你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近,带着热气,
记忆没有被洗掉的那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