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停,昆明的夏天便露出了它原本炽烈的面目。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庄子里的石板路发烫,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被蒸腾起来的、混杂着泥土、植物和牲畜粪便的浓郁气息。摇光说,这是乡村的自然气息。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
清水的酒坊里,温度比外面更高。蒸馏的灶火整日不熄,熊熊的火舌舔着巨大的木甑底,蒸汽从甑盖的缝隙里嗤嗤地往外冒,带着浓郁的酒香和粮食的焦甜味,热浪滚滚。清水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宽大的短裤,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浸得发黄的毛巾。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像小溪一样不断流淌下来,在紧实的肌□□壑间蜿蜒,最后汇聚到裤腰,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甑盖上连接着的导气管。透明的酒液,最初像断线的珠子,继而连成细线,从龙口(导流管)汩汩流出,落入下面接酒的陶坛里。这是刚蒸馏出的“头酒”,度数最高,也最辛辣暴烈。他需要根据酒花的大小、消散的速度,以及酒液的清浊程度,来精准地判断接取不同段位酒液的时机。这全凭经验和眼力,半点马虎不得。
热,无处不在的热。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胡乱用毛巾抹一把,视线片刻不离酒流。呼吸间都是滚烫的、带着酒精分子的空气,肺部像被灼烧着。但他似乎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道晶莹的液流和它落入坛中激起的细小酒花上。只有在这种极度专注、与高温和精粹直接对抗的时刻,他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阿春越来越频繁的哭诉电话,母亲阿彩言辞激烈的指责埋怨,阿青抱怨托管班暑期加班的烦躁,以及对星期一期末考成绩的隐隐担忧——才会被暂时屏蔽在外。世界缩小到眼前的火、蒸汽、酒液,和他必须做出的准确判断。
“爸爸!爸爸!”星期天的声音从作坊门口传来,带着急切。
清水眉头都没动一下,直到将一小坛“头酒”接满,迅速换上空坛,接取酒精度稍低、口感更醇和的“中段酒”时,才偏过头,哑着嗓子问:“咋个了?”
星期天小脸热得通红,头发汗湿贴在额上,指着外面:“土豆!土豆追那只大鹅,掉进水塘里了!它爬不上来!”
清水心里一紧。院子角落那个用来蓄水浇花的小水塘,虽然不深,但对土豆那种短腿狗来说,确实是个麻烦。他看了一眼稳定流出的酒液,估算了一下时间,中段酒还要流一会儿。他迅速对星期天说:“看着这个酒,像现在这样流,等这个坛子快满的时候,喊我。别碰火,别碰热管子!”
星期天用力点头,紧张地站到接酒的坛子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清水抓起毛巾擦了把脸,大步冲出作坊。热浪瞬间包裹全身,但他跑得很快。果然,在水塘边,土豆正狼狈地扑腾着,水花四溅。那只肇事的白鹅已经优哉游哉地上了岸,站在一旁,高傲地伸长脖子,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水塘边的泥地被土豆刨出了凌乱的痕迹。
清水几步跨过去,俯身,伸手揪住土豆颈后松弛的皮肉,一用力,将它湿淋淋、沉甸甸的身子从水里提了上来。土豆一上岸,就使劲甩动身体,混着泥浆的水珠甩了清水一身。它自己也打了个趔趄,然后委委屈屈地凑到清水脚边,呜呜低叫着,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他的腿。
“活该,让你逞能。”清水骂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他检查了一下土豆,除了呛了几口水,有点吓到,没什么大碍。他拍了拍它还在滴水的脑袋,“回屋去,不准再追鹅。”
土豆耷拉着耳朵,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地往堂屋方向挪去。
清水直起身,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星期天在作坊里尖声叫起来:“爸爸!满了!坛子满了!”
他心头一跳,转身就往回跑。冲进作坊,只见接酒的陶坛果然已经满了,清澈的酒液从坛口溢出来,流了一地,浓烈的酒香扑鼻。而酒甑的导气管里,酒还在不停地流出,落入溢满的坛中,又溅到外面。
“关火!把那个小闸门往下扳!”清水一边喊,一边一个箭步冲过去,顾不得烫,迅速将导气管从满溢的坛口移开,酒液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旁边备用的空盆里,发出哗啦的声响。星期天已经踮着脚,奋力去扳灶台侧面那个控制进气的小铁闸。但她个子矮,力气小,闸门纹丝不动。
清水移开酒管,立刻过去,大手握住铁闸,用力向下一压。灶膛里鼓风的呼呼声减弱下去,火势肉眼可见地变小了。他这才松了口气,看看地上流淌的酒液,又看看吓得脸色发白、快要哭出来的星期天。
“没事了。”他声音放缓了些,用脚把旁边干麻袋踢过来,吸掉地上的酒,“你做得对,看到满了就知道喊我。是爸爸没算好时间。”
星期天瘪着嘴,眼睛里水光闪闪:“酒……酒流掉了……”
“不多,一点点。”清水安慰道,其实心里也有些心疼。这都是上好粮食的精华。但他更庆幸星期天没乱动,没烫着。“去,帮爸爸拿拖把来,外屋门后那把。”
星期天吸吸鼻子,跑出去了。清水看着地上迅速被麻袋吸收的酒渍,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混杂了尘土气息的酒味。他定了定神,检查了一下灶火和酒甑的情况。火势控制住了,酒也接得差不多了,可以准备接尾酒了。只是这一番折腾,节奏被打乱,需要重新调整。
暑热似乎更盛了,汗水比刚才流得还凶。但他心里那股因为阿春家事而憋着的烦躁,以及因为差点酿成浪费而生的懊恼,却在刚才那一阵紧张的应对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剩下的是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必须继续向前的镇定。
收拾完作坊,已是午后最热的时辰。清水草草冲了个凉水澡,换下湿透的短裤,和星期天一起吃了简单的午饭——早上剩下的粥,就着咸菜。星期天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吃饭时很安静。
饭后,清水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他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闭上眼睛。风扇嗡嗡地转动着,送来不甚凉爽的风。身上黏腻,心里却一片空茫。阿春的事,像背景噪音一样,又开始在脑海里回响。早上她又来了电话,没说话,只是哭,哭了很久。他听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说:“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住几天。”电话那头,阿春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阿彩下午也打了电话来,语气很冲:“阿春那个死丫头,又跟你哭了吧?我告诉你,不许她回庄子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丢得起这个人,我们丢不起!你也不准瞎给她出主意,听见没有?”不等清水回应,就啪地挂了电话。
他能想象母亲此刻暴怒又焦躁的样子,也能想象阿春在电话那头的无助和绝望。他夹在中间,像被两块烧红的铁板夹着,动弹不得。摇光姐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是你,阿春是阿春……”他试图抓住这缕思绪,但暑热和疲惫让头脑昏沉,那句话像水底的鱼,倏忽就不见了踪影。
土豆趴在躺椅边,呼哧呼哧喘着气,身上的毛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狗味和淡淡的泥腥气。星期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阴凉处,拿着蜡笔在旧报纸上乱画,画一会儿,就抬头看看门外白晃晃的阳光,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清水睁着眼,望着屋顶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椽子。这个院子,这个酒坊,是他一砖一瓦,一点一滴攒出来的。远离了父母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他以为能喘口气,可无形的绳索似乎从未真正松开。阿春的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家庭根深蒂固的模式——控制、索取、以“为你好”为名的伤害。他逃开了,阿春却似乎陷得更深。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春在泥潭里挣扎,可母亲的话又像一道禁令。他知道,如果让阿春回来住,哪怕只是暂时,母亲一定会闹得鸡犬不宁,甚至可能找到庄子里来。到时候,难堪的不仅是阿春,还有他自己,还有星期天。他不想让女儿看到那些不堪的争吵和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