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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基甜味(第1页)

清晨的灵堤溃口像一道没有合拢的伤口。

雨水停了,泥却更湿。草袋、断桩、碎石和淤草混在一起,被临时搭起的木架勉强撑住。裴澈踩着湿滑的堤坡下去,靴底沾满黑泥。几名工匠提着撬棍和麻绳跟在后面,陆迁抱着一册新启的公簿,走在最后。

这是陆迁第一次以录事身份随裴澈到堤上。他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簿页用油布裹了又裹,生怕被水汽浸坏。裴澈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日所录,不许只写结果。”

陆迁低声应道:“缘由、对象、代价,皆要入簿。”

裴澈脚步微顿,像是满意,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溃口东侧靠近旧日灵脉总闸的分流水口。残页上那四个字仍压在他心底,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把它说出口,只能顺着裂缝一寸寸看。堤基被水泡得发软,断裂处露出数截灵材,颜色深浅不一,像从不同年份的旧堤里被硬生生翻出来。

工匠用撬棍撬开一块断面,泥水顺着石纹滑下。裴澈伸手按住,指腹刚贴上断面,便微微皱眉。

寻常灵材出于矿脉,断面多带冷冽石气,触之微凉,像握住一块未化的寒铁。可这一截不同。冷意之下,有一点极淡的甜。

不是草木的甜,也不是泥土的甜。那甜味腻而轻,像有什么东西曾长久浸过它,又被人匆忙掩去。

裴澈没有说话,只将那截灵材翻转过来。断面在灰白天光下泛出一层湿润微光,像被水汽养过。他凑近了些,甜味更明显,顺着潮湿空气钻进鼻腔,令他心底那点疑虑骤然收紧。

“取刀。”他说。

工匠递来短刀。裴澈沿断面边缘削下一小块,露出更深层的纹理。甜味没有散,反而更清晰。

陆迁立刻翻开公簿,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急着落字。他抬头问:“大人,此样为何而取?”

“堤基灵材气味异常。”裴澈道。

“取自何处?”

“溃口东侧第三排基桩下,旧堤芯深处。”

陆迁又问:“因何封堤取样?”

裴澈看向那道裂缝。裂缝不宽,却从溃口一路延伸进堤腹,像一条被水泡软的细线。若只是寻常溃堤,裂缝该随水势撕开,断面也该参差自然。可这几处断面太整齐,甜味也太巧。

“为查堤基是否有人为替换之迹。”裴澈说。

陆迁笔尖一顿,随即写下。墨迹在油布公簿上慢慢洇开,他继续问:“代价几何?”

这一问题让周围安静下来。工匠们停住手,泥水从撬棍上滴落。裴澈沉默片刻,才道:“暂缓东岸通水,封堤查验,下游灵田或受水脉改道影响。”

陆迁将这些一一录下,末了双手捧簿,请裴澈过目。裴澈没有看字,只看那页簿纸被水汽逼得微微发皱。他从怀中取出按察官印,印面冰凉,落在封条上时,朱色压进湿纸,像一枚钉入堤基的钉子。

“封记样本。”他说,“继续封堤,未经录簿,不得私取一石一木。”

工匠领命。陆迁把样本来源、封堤缘由、代价与录簿编号逐项誊清,动作仍生涩,却已有了章法。

姜芜就是在这时来的。

她没有撑伞,斗笠边缘挂着水珠,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包角露出几件灵匠工具的铜光。她先去了临时工棚,查看几个安置在那里的病人。那些病人锁煞未清,咳声闷在胸口,像被湿棉堵住。姜芜翻开随身的记录册,指尖划过几行旧字,眉头越皱越紧。

随后,她沿着堤坡走到裴澈身边,目光先落在封记的样本上,再落在那道裂缝上。

“你封堤了?”她问。

“嗯。”

“为了这块石头?”

裴澈将削下的小块灵材递过去:“你看看。”

姜芜没有立刻接。她先看裴澈一眼,似在衡量官方样本的分量,才伸手接过。她没有客气,只把灵材放在掌心,用拇指压了压断面,又放到鼻下轻嗅。

那一点甜味让她动作停住。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根细铜尺,沿着断面量了量,又取出一枚听潮针,针尖贴上石面。针尾微微颤动,像在水底探到暗流。姜芜闭眼听了片刻,再睁眼时,神色比方才更冷。

“石性不对。”她说,“正常灵材冷而沉,这一截浮。甜味也不是矿味,倒像被灵髓残渣浸过。”

裴澈眸色一凝:“能确定?”

“能确定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姜芜道,“但要说它从哪来、浸了多久、是谁换的,一只断面不够。上游若有灵髓残渣,多半会顺着旧闸水口渗下来。我要取上游水样、旧闸淤痕,还有附近几段废堤芯材,才能对照。”

“你能画图证?”

姜芜抬眼看他,语气直白:“不能。你要图证,就得给我时间和样本。官府若只想凭一块石头定罪,那不如现在就把它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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