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后的第九日,公簿阁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沈知微蹲在卷柜深处的暗格前,将裴澈交出的越权记录与裴秉遗札一页页摊开。暗格铜门低哑,边沿磕去一小块漆,像旧伤。她先把封纸铺平,再把周鹤鸣那半页公簿残片小心并到越权记录旁。
残页边缘焦脆,字迹淡得几乎要碎。两页相合,缺处露出几行断句:“……总闸权限……崔……私调……备妖……”最后半行被虫蛀与火痕吞去,只剩一个模糊的“启”字。沈知微指尖停在“启”上,没有再往下描。残页指向灵脉总闸,也指向崔明峤,却缺了副署、印痕与准确时日。它能撕开一道口子,却不能单独定罪。
她把录好的副本一一编号,又在封目上添了一行:旧按察残印拓文一件。那残印早已在裴澈手中,如今只作为旧案证物随副本入封,不再需要新的交代。按察印因细裂被暂收,余波却仍压在纸背,像一枚再也落不下去的印。
小满从侧门跑进来,压着声道:“沈姐姐,崔砚来了,顾横也来了。”
沈知微手上未停。她将最后一枚封泥按进凹槽,朱泥沾上暗格边沿,因磕损只留下半枚印。她看了一眼,没有补。半枚朱痕卡在暗格边,像被门夹住,却仍能辨认。
阁门被推开时,顾横的刀鞘先撞在门框上。崔砚一身玄衣,手里持着符令,目光越过沈知微,落在满桌卷册上。
“兄长有令,备妖文书即刻呈验。”崔砚把符令放在案上,“凡涉灵脉、安置、灾异录册,所有副本,一并交出。”
沈知微垂眼看过符令,没有伸手去接。“崔公子持的是备妖符令,不是按察搜令。公簿封存例,卷有原卷、录副、誊副三等。未誊之草不入外传,未校之副不出阁门。”
顾横向前半步,灵压沉沉落在架间:“妖潮在即,你若延误,担得起?”
“若卷目错乱,日后追责更重。”沈知微起身,袖口沾着朱痕,“顾将军要现在翻,便从东架开始。每一卷开拆,都需画押录时。”
崔砚冷笑:“你在拖。”
“我在守例。”沈知微道,“裴澈停职审查卷另属按察封存,需监司签押。备妖相关文书我已分出三匣,容我逐卷核对,以免错拿。”
崔砚盯着她片刻,终于抬手:“半个时辰。”
沈知微借核对卷目之名,将一册册表面副本抽出,摆在明案上。那都是与备妖相关的安置录、物料簿、巡堤签册,朱痕完整,封泥清晰。她把真正关键的副本压在袖下,走到暗格旁,假装补封。暗格铜门微开,她将越权记录、裴秉遗札副本、周鹤鸣残页录文与姜芜病人记录册的抄页一并推入。门合上时,暗格边那半枚朱痕恰好露在封纸外,像一枚未落的印。
崔砚拿到表面副本,翻了两页,眉头微沉。“就这些?”
“备妖相关已录副本,尽在此处。”沈知微道,“其余未校卷宗,依例不得出阁。”
崔砚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知微,公簿阁守得住纸,守不住人。”
沈知微没有答。她只把封目递过去,请他画押。崔砚落笔极重,墨迹透纸。顾横收刀时,目光扫过暗格,停了一瞬。沈知微垂着眼,等他离开。
阁外雨丝未歇。裴澈站在廊下,没有进来。他已无印,无权入公簿阁正堂,只隔着门槛看沈知微。袖口两道囚纹露出,黑得像未干的墨。小满在他与阁内之间来回跑,衣摆湿了半截。
“阿蘅夜里发热。”小满低声说,“咳出来的痰里带金色。她问……灵髓是不是从上游抽来的。她说若是,便别再给她用。”
裴澈沉默。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小满。那不是命令,也不是按察文书,只是姜芜记录册上的一页抄录。纸上字迹急促:“酉时三刻,上游十七人同发锁煞,脉如倒吸。非病进,似灵脉回抽。总闸若启,此症必先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