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堤后的第一夜熬过去,雨没有停,只是从倾盆变成细密冷线。按察司临时公堂设在堤东废驿,梁上水痕未干,门外泥泞里站满等粮的人。
裴澈将灾民名册摊在案上,逐页核对。名册纸边被雨水泡软,柳三娘那一页写着“灵种三斗,春耕役夫七口”,墨迹晕开,却仍看得出按着手印。
仓吏立在案侧,袖口沾着仓灰,躬身道:“使君,仓廪未可轻开。州府勘合未至,仓曹副署未齐,监仓印册也未勘。若此时动粮,日后查账,只怕……”
“查账,查谁?”裴澈问。
仓吏顿了顿:“按察司。”
“那便查我。”
沈知微抱公簿站在案右,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未蘸墨。她没有说话,只等裴澈把话落成可录的公文。
裴澈抬眼:“仓存。”
仓吏连忙翻开册子:“常平粟四千二百石,药粮二百六十石。”
“安置棚日耗。”
“若按饥民三千、堤工八百计,日耗粟近四百石。”
“缺口。”
仓吏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声音低下去:“三日之后,缺口千石。”
“代价。”
仓吏愣住:“使君说的是……”
“开仓的代价,不只粮。”裴澈道,“人、田、下游,皆算。”
公堂内静了一瞬。门外风雨声压进来,像有人在低处喘息。
裴澈道:“录。”
沈知微取朱笔,蘸墨,笔尖悬在公簿上方,停了一息。
裴澈语声不快:“缘由:北堤溃口,粮道断绝,饥民聚于安置棚,堤工未散,迟则生乱。”
朱笔落下。
“对象:安置棚灾民、北堤堤工、春耕灵种役夫。”
“代价:先开常平粟一千五百石、药粮一百石,缺口待漕运与州府协济补录;粮源若有亏缺,另案追偿。”
“录簿:公簿正副两册,朱笔书令,按察印押骑缝。”
沈知微写完最后一字,朱痕新亮,像一道未干的血线。她将公簿转向裴澈,让他看清每一行。
仓吏仍不安:“使君,程序未备……”
“程序未备,人命已备。”裴澈道,“先开仓,后补录。缺何文书?”
“勘合、副署、监仓印册。”
“按察司临时公堂令补勘合,本使押副署,监仓印册由沈知微核。”裴澈看向沈知微,“可录?”
沈知微道:“可录。”
裴澈伸手取按察印。印入手仍沉,像一块冷铁。他没有立刻盖下,而是先翻到名册末页,核对灾民代表、堤工头姓名,又看过柳三娘名下灵种数与春耕役夫数,才将印压入朱泥。
朱泥黏稠,印文落下时,公簿纸面微微一颤。
“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