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桥第五日,云陵桥北的湿泥仍未干透。
裴澈站在桥头石阶上,看见桥外一片被拦住的灵种。麻袋堆在泥水里,袋口渗出的青芽被泡得发白,像一层浮霉。滞留的灾民蹲在桥墩下,有人拿木耙翻泥,有人把霉掉的种粒一粒粒拣进竹篮。远处下游的灵田低伏在雾里,田埂断了几处,新插的苗稀稀落落,颜色灰败。
他袖中那道囚纹又微微刺痛。
那痛不重,像一根湿线贴着皮肉勒进去。裴澈垂下眼,指腹摩挲袖口,将那一寸皮肤掩住。桥北病庐的药烟从后巷飘来,混着河腥气,让他胸口稍松,又很快沉下去。
陆迁抱着一卷文书从桥亭里出来。他是按察司录事,掌文书出入,惯会核对簿册,脚步却比平日迟。
“裴官,官仓回文。”陆迁把文书递上,声音压低,“桥北赈粮可支两日,若要补发灵种与秧药,须崔公签押。”
裴澈接过文书,看见末尾空着的签押处,纸面被潮气浸得发软。
“按察司印不能调?”
“封桥是急令,赈济是常例。”陆迁不敢看他,“常例须崔公押。仓吏说,没有签押,一粒灵种也出不了仓。”
裴澈指腹按在印匣边缘。匣中官印没有想象中沉重,反倒因连日潮湿显得冷钝。他望着桥外那些被拦住的灵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印不是钥匙,而是一道被卡住的门。
姜芜就是在这时来的。
她披着半湿的蓑衣,手里抱着一册蓝布包裹的病人记录册。册角沾泥,页边被翻得起了毛。她没有先问裴澈的伤势,也没有问病庐的药够不够,只把册子摊在桥栏上。
“裴官,我要你看三样东西。”
裴澈走近。
姜芜翻开第一页,指向一行行墨字:“桥封后第三日,下游柳家圩、桑墟、白鹭渡共误耕一百二十七亩。灵种滞留桥外,旧种霉,新种不下。柳家圩的人抢种低洼劣田,田里积水未退,苗根烂了四成。”
她翻过第二页:“这是病人。桥北病庐暂稳,可桥外新增锁煞十九人,其中十二人都在抢种劣田之后发病。寒湿入骨,煞气缠脉,不是普通疫。”
第三页是几枚按了指印的诉状,纸面皱得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他们不是不愿意等。”姜芜抬眼看他,“是等不起。春耕误一日,秋后就要卖田卖人。裴官,封桥救了桥北,可桥外的人替桥北付了代价。”
裴澈的指尖停在“柳家圩”三个字上。
桥下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姜医说得对。”
柳三娘从灾民堆里走出来。她约莫四十岁,裤脚卷到膝上,两腿全是黑泥,手里捧着一把发黑的灵种。她是柳家圩的佃户,这几年替圩里人跑官仓、问水情,说话不绕弯。
“裴官,我不是来讨命。”柳三娘把那把灵种递到裴澈面前,“您看,这是桥外拦下来的种。芽都闷死了。圩里人怕误耕,就抢着把剩下的往劣田里撒。劣田冷,苗不出,人下去一趟,回来脚就紫。昨夜我邻家的孩子开始咳黑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知道桥北有病庐,有药。可我们也在桥外。桥一封,药不过去,种不过去,人也不敢过去。我们不是怨您救命,是想知道,这代价有没有人记。”
裴澈看着那把发黑的灵种,喉间像塞了湿棉。
他想说官仓会补,想说按察司会赈济,可陆迁还在一旁,空着的签押处像一枚无声的印。他只能道:“我会调粮,也会调灵种。”
姜芜没有退让:“调令几日能下?”
裴澈沉默。
陆迁轻声道:“崔公未押,仓吏不敢放。”
风从桥洞里穿过来,带着水汽。桥外有孩子咳嗽,声音短促,像被泥堵住。
裴澈转身往临时病庐走。姜芜抱起记录册跟上,柳三娘也捧着霉种跟在后面。她的脚步不快,却一步也不肯停。
临时病庐设在桥北旧仓里,草席隔出一排排病榻。药渣被收在墙角的陶盆中,晒得半干,又被潮气润回一股苦味。阿蘅坐在最里侧的矮榻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编着一段细灯绳。
她的气色比前几日稳了些,唇上仍没什么血色。看见裴澈进来,她把手里的灯绳往袖中藏了藏,又慢慢拿出来。
“裴官。”她的声音很轻,“我编了这个。”
那是一段用旧布和灯芯草搓成的细绳,颜色不鲜,尾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共愿灯下坠着的祈愿。阿蘅起身时有些晃,裴澈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她手腕凉,却没有抖。
“病庐里的人说,灯绳系在要紧的东西上,愿就不会散。”阿蘅低头看着裴澈腰间的印匣,“我想系在它上面。”
裴澈没有立刻动。
印匣是官物,按察官印在其中,平日不容旁人轻触。可阿蘅的眼神太静,静得让他无法用规矩挡回去。他解下印匣,递到她面前。
阿蘅把灯绳小心系在匣角。绳结很轻,系好后微微一晃,牵得印匣也跟着轻轻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