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庐外的雨没有停。
裴澈站在檐下,袖中原簿被潮气浸得发软。小满从门内出来,脸色比檐下水还暗。
“崔砚那边改簿了。”她压低声音,“封桥截药,写成你私调灵药。”
裴澈没有立刻说话。袖中那道囚纹轻轻刺了一下,像一枚细针贴着皮肉划过。
“谁传出来的?”
“姜娘子送药回来时听见。”小满攥着衣角,“现在外头都在抄新簿。”
裴澈垂眼。他知道崔砚不会只改一处。越权记录一旦被拿住,停职审查便会顺着这道口子压下来。可若不补录真实代价,封桥一页便永远只剩别人写好的墨。
他把原簿取出半寸。纸页边缘已有刮痕,真实代价只存于他当日越权记下的几行。要补,就得有桥外灾民原始名册;没有名册,任何补录都像私改。
姜芜从药廊那头过来,袖口沾着湿雨,怀里抱着一册蓝皮病人记录。她把册子递给他,语气很平:“桥外十七人,发热、咳症、寒热反复,名姓和里甲我都核过。”
裴澈接过,翻开。记录细密,确有病人姓名、年岁、症候,却没有户册田亩,也没有桥外原始丁口。
“只有这些?”他问。
“只有这些。”姜芜看他一眼,“不是名册。你若拿去补页,不够。”
她说完便转身去照看药炉,没有再多留。裴澈站在雨声里,指腹按着册上几个名字。病人记录能证病,不能证代价;能证人还活着,不能证他们失去过什么。
他必须去见晏无咎。
晏无咎旧居在病庐后巷,低矮潮湿,门槛被雨水泡得发黑。裴澈推门进去时,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晏无咎坐在案后,正低低咳嗽。
一声咳,肩背微弓。帕子掩到唇边,再拿开时,已有几点暗红。
裴澈脚步一顿。
晏无咎抬眼,声音仍慢:“你来得比雨急。”
“崔砚改簿。”裴澈把原簿放到案上,“我要补录真实代价。”
晏无咎没有去看原簿,只看着他袖口。那里衣料微动,像有什么贴着皮肤爬过。
“补录?”晏无咎问,“拿什么补?”
“桥外灾民名册。”
“没有名册。”
“所以来找你。”
晏无咎又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得深,胸口衣襟内隐隐显出灰黑裂纹,像旧瓷被火烤裂。裂纹随咳声蔓延半寸,又随他压住呼吸而停下。
裴澈看见那纹路,袖中囚纹也随之发紧。不是刺,是一种涩涩的牵扯,仿佛旧伤被新雨泡开。
晏无咎从案下取出一只旧匣。匣木受潮,开合时发出钝响。里面垫着一层灰布,布上放着一枚残缺旧印。印角崩缺,印文磨浅,铜色暗沉,像一枚从旧案里剥下来的证物。
“旧按察残印。”晏无咎把匣推过去,“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