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落在吴家常年清冷的屋子里。
火光微弱,却足够照亮姐妹俩十余年来泥泞贫瘠的岁月。
自八岁那年深秋双亲离去,人间风雨,皆是吴净替吴愿挡下。她用孩童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住了生活最粗粝的磋磨,把所有委屈、窘迫、艰难悉数咽进心底,只把干净、安稳、温柔全部留给妹妹。
旁人是童年长大,吴净是被逼着长大。
她早已习惯隐忍,习惯承担,习惯把自己的欲望压到最低,唯独对吴愿,极尽纵容,极尽偏爱。
九月秋凉,开学在即。
临行前几日,吴净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衣柜分层叠好,春夏秋冬的衣物按月份摆放整齐;米桶灌满,粮油备足;家里的水电、票据、社区联系人,一条条写在纸上,压在书桌玻璃板下。
她像一位临行托孤的大人,细致周全,面面俱到。
十六岁的吴愿站在门边,安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十几年的画面在脑海里层层翻涌——
是寒冬清晨姐姐冻红的手,是灯下缝补衣物的侧影,是被人欺负时永远挡在身前的臂膀,是拮据日子里唯一的糖永远塞在她手心。
吴愿从小敏感,心思重,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所有的温柔安稳,都是姐姐透支自己换来的。
如今这面替她遮风挡雨的墙,要走了。
心口像被细细的线勒着,不剧烈,却绵长窒息。
她低声问:“姐,我一个人可以吗?”
吴净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少女已经长开,眉眼清软,肤色白净,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怯与忧。自幼缺亲缺爱,让她习惯性不安,习惯性依赖。
吴净走过来,抬手抚过她的眉眼,指尖温热。
“可以。”她声音轻而稳,“阿愿已经长大了。”
“我去读书、入伍,是为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怕风雨。”
“我不在家,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有事给我打电话,无论多远,我都在。”
吴愿点头,鼻尖发酸,却不敢哭。
她怕姐姐担心。
这些年,姐姐已经太累了。
她不能再做拖累,不能再做只会哭闹的小孩。
出发那天,天光大亮,秋风清朗。
吴净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身干净的素衣,站在巷口,身姿挺拔。她回头望了一眼住了十年的老楼,最后目光落在家门口的吴愿身上。
“好好等我回来。”
短短五个字,是约定,是承诺,是她给妹妹一生的定心丸。
客车驶离小城,扬尘卷起细碎落叶,彻底拉开了姐妹二人山高路远、各自生长的人生。
从此,小城留旧梦,远方赴山河。
吴净踏入军校,彻底褪去最后一点少年软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