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愿的后事,是陆景一手操办。
没有盛大的丧礼,没有满城吊唁。吴愿生前素来厌弃喧嚣,不愿死后被世人议论评说。陆景遵从她无声的心意,一切从简。
棺木薄而素净,没有繁复雕花。下葬那日,天是淡淡的阴,梧桐落了几片新叶,飘落在坟前小小的土丘之上。
坟茔选在城郊一处安静山坳,与吴净、沈砚的衣冠冢遥遥相望。
活着的时候,隔着一扇木门,咫尺天涯。
身死之后,终于可以遥遥相伴。
许可一身素色长衫,站在坟前。少女已经褪去孩童的稚气,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静静伫立,手中捧着一束干腊梅,轻轻放在碑前。
那是多年以前,她送到老宅门口,却始终没能交到小姨手上的花。
“小姨,腊梅带来了。”许可声音很轻,被山间微风吹散,“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
这么多年积压在心的万千话语,如今只可对着一方冰冷石碑诉说。
陆景立在一旁,一身素衣,面容憔悴。连日操劳与巨大悲恸几乎耗尽她全部心神,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她将那只装着手稿的旧木匣妥善收回,没有随棺下葬。
木匣之中,是吴愿耗尽数年写下的全部文字,疯癫、破碎、挣扎、思念,还有那本补好撕裂痕迹的读书笔记,那张姐妹二人年少的旧照。
这是吴愿留给世间仅存的遗物。
老宅没有变卖,也没有推倒。
陆景锁上那扇沉寂多年的木门,封好窗棂。屋内一切陈设原封不动,书桌、台灯、桌椅,全都保留着吴愿离世那一夜的模样。满地荒芜,满室旧痕,尽数锁于高墙之内。
梧桐依旧守着院落,春发新叶,秋落枯叶。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个单薄的身影,躲在窗帘之后,悄悄望向巷口。
世间依旧流传着关于前朝英烈的故事。
世人歌颂吴净与沈砚舍身赴国,称颂二人风骨严明,以身殉山河。坊间说书人的话本一遍一遍演绎边境那场悲壮战事,大街小巷人人知晓他们的大义。
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位曾经名动一时、文笔温润的文人吴愿,是吴净的亲妹妹。更少有人知晓,英雄身后,还有这样一段被伤痛彻底碾碎的余生。
陆景将木匣带回居所,安置在书房最内侧的柜子。
她时常会独自打开木匣,一页一页翻看那些稿纸。纸上字迹时而癫狂潦草,时而虚弱颤抖,一字一字,皆是一个灵魂被悲剧慢慢凌迟的痕迹。
读到动情之处,陆景常常长久沉默。
她见过吴愿最温柔明媚的年岁,也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被悲痛啃噬,困于自我铸造的囚笼,一步步走向终局。她拼尽数年时光温柔守候,却终究拉不回一颗一心求死的心。
人力终究拗不过命运的严明。
许可自吴愿离世之后,性情愈发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