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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叶苏坐在公园的石椅上，迎着微风看着远处的夜色，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学期总结会议上校长的话语。

“现在做什么不难，什么行业都难。现在出生的小孩越来越少，大家要珍惜这份工作，好好做。”“要出成绩，不要给我找借口，要有实施方案，改进的方法，下学期回来落后的班级的老师要有改进的方法给我。落后的班级老师不要说自己班困难生多，家长难配合，学生学习能力差……这些都不是理由……”想着想着叶苏心里有根细弦，“嘣”地一声，断了。

该结束了。五年三所学校，从懵懂的渴望到乡镇的疏离，再到这所学校，第一个学期就目睹的、根子里的溃烂，她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橡皮，擦掉了别人需要的答案，自己也模糊得不成样子。

仰头，城市的夜空是浑浊的暗红色，没有星星。也好，她想，连星星都下班了。

闭上眼，五年的碎片在黑暗里翻涌。我试过了。她在心里轻声说，用尽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正确的方式。

再睁开眼时，她愣住了。正前方，空气在扭曲。下一秒，中心无声地塌陷了。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极低频的震动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膜像被蒙住。塌陷处不是黑暗，而是汹涌出更多青铜色的、流动的光，光中浮沉着全然陌生的几何结构，旋转，吞噬。

然后，一股温和但无可抗拒的牵引力攫住了她。没有跌落的感觉，更像是身下的长椅、背后的槐树、整个公园乃至夜空，都被瞬间抽走。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两次心跳的时间。紧接着，叶苏侧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左臂和胯骨传来钝痛。她的眼镜滑落到鼻尖，世界一片模糊的色块与晃动的巨大影子。她摸索着戴好眼镜，视野清晰起来的瞬间，呼吸停滞了。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眩晕的金属空间。高耸的暗灰色合金墙壁向上延伸，没入阴影。粗大的管道和缠绕着发光线路的缆绳在头顶交错成工业丛林。而她正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中央，周围，站着一圈沉默的巨人。

他们普遍超过两米，肌肉虬结，撑得起粗糙的工装。皮肤覆盖着短硬的毛发或黯淡的角质鳞片。面孔迥异：有的生着狼吻与立耳，有的额顶突出弯曲的犄角，有的身后拖着带鳞的粗尾。此刻，数十双非人的眼睛——琥珀的、暗绿的、带着竖直缝状瞳孔的——全都聚焦在她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古怪的瘦小个体身上。

空气凝固了。

离她最近的一个长着野猪般獠牙和硬鬃的生物，抽动着鼻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低吼：“……什么……东西？”

叶苏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五年教师生涯，尤其是面对混乱课堂、突发争执和家长质询所磨炼出的某种本能，先于意识启动了。那是一种强行压住恐慌、试图恢复秩序的程序。

她没有尖叫，没有蜷缩，而是在那些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用微微发颤的手臂，慢慢撑起身体。她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裤腿，然后站直，尽管需要极力仰头才能迎上一些目光。

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清了清干涩刺痛的嗓子。面对这群只存在于幻想作品中的生物，她用尽了最后一点职业性的镇定，问出了第一句话：“请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我该怎么离开？”

短暂的死寂。兽人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低语声嗡嗡响起，带着她完全听不懂的、喉音很重的音节。

这时，两个穿着带有暗色肩章制服、体型更为魁梧的兽人分开人群走来。他们手里的黑色仪器发出冷光，一道扫描光束从叶苏头顶划到脚底。仪器立刻爆发出尖锐、持续、令人不安的“哔——哔——”警报声，屏幕上滚过一片猩红的复杂符号。

“无匹配记录。”其中一个有着老虎尾巴和耳朵的守卫看着屏幕，声音粗嘎，“生命体征数据库，公民档案，甚至基础物种谱系……全无。一个彻底的‘空码’。”

“‘空码’？”野猪兽人嘟囔，“处理站又出故障了？”

“不像故障。”老虎守卫收起仪器，冰冷的竖瞳打量着叶苏，目光掠过她普通的五官、纤薄的体格、以及那副脆弱的眼镜，“没有植入体，没有基础改造，生物信号微弱且结构……原始。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受庇护种族或星际流民谱系。”他的结论像一块冰冷的铁，“一个意外的‘杂质’。”

“杂质”这个词，让叶苏的心沉了一下，和“临聘”、“流动教师”一样，是另一个体系给她贴上的标签。

“按《第三区意外生命体处置条例》，”另一个豹型兽人守卫开口，声音缺乏起伏，“‘空码’个体，若无即刻威胁，且无法追溯来源，移送至七号临时收容与评估站，等待基础观察与溯源结果。”

没有审问，没有解释，裁决迅速而官僚，仿佛在处理一件货物登记出错的问题。

老虎守卫朝旁边两个穿着普通工装、像是辅助人员的兽人扬了扬下巴。“带走。基础检疫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