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进入第二十天,探索的新鲜感像退潮一样,露出了底下更现实的海床。
叶苏最初确实动过搬出收容站的念头。她仔细研究了“C区”内公开的房产信息,无论是购买还是长期租赁,后面跟着的那串积分数字,都让她手腕上的身份环显得格外轻飘飘。她现有的积分,甚至不够支付一个最偏僻单间半年的租金押金。
她站在一个房屋中介的透明信息屏前,手指划过那些立体户型图——带有独立通风循环的小公寓,带有一小片可控光照培育槽的“绿意单元”,甚至还有能看到模拟自然景观窗的“景观舱”。都很小,但那是真正的、可以上锁、可以称之为“家”的空间。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冷静地提醒着她与它们的距离。
根据旁边滚动显示的《基础劳动者积分累积与安居指导》估算,以她目前“低权限外来个体临时工”的等级和收入,想要购置一个最小型号的“基础安居单元”,需要不间断、无意外地工作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
叶苏站在闪烁的屏幕前,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铆钉,轻轻敲进她心里。
租房?她也考虑过。但那些招租信息里,“短期”、“合租”、“分摊公共费用”、“需适应舍友习性”的字眼,以及看房时感受到的、或嘈杂或疏离的陌生氛围,都让她本能地退缩。收容站固然冰冷苍白,但至少规则明确,边界清晰,最重要的是——免费。在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堡垒之前,那里似乎是一个可以继续蜷缩的、不那么舒适但足够安全的壳。
搬出去的冲动,被现实和谨慎按了下去。像一阵微风吹过水面,涟漪很快平复。她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一个底层的临时工,一个需要至少十五年扎实积累才能换来最基本立足之地的异乡人。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假期剩余的日子蒙上阴影,反而赋予了一种新的平静。
她不再漫无目的地闲逛。她开始有意识地计算积分的使用。品尝不同食物时,她会比较性价比;看到有趣但不必要的小物件,她会多看两眼,然后离开;她甚至找到了C区的公共技能培训信息板(虽然大部分高级课程她都无权参加),记下了一些将来或许有用的、最基础的免费入门讲座信息,比如“合成材料基础辨识与维护”、“通用语书写进阶(工用级)”。
假期平稳流淌,直到叶苏在公共信息屏的角落,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滚动通知:“提示:‘毓潮期’公共基础服务调整通知。自本星历周期起,全C区将进入为期五十五个标准日的基准毓潮期。部分非必要公共设施开放时间将缩短,物资配送频次调整,请合理安排您的休憩与生活计划。具体种族特定繁衍假期申请,请依规向所属管理部门提交。”
毓潮期?繁衍假期?
叶苏停下脚步,仔细看着那条信息。旁边一个正在等同伴的、鹿角上缠着彩带的年轻雌性兽人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解释道:“就是那个呀,大部分种族都有的长假,为了……嗯,你懂的。”她眨眨眼,笑容里有种叶苏不太理解的、混合了羞涩与直率的坦然,“我们‘林溪族’申请了叠加假期,能休息差不多两个月呢!终于能回一趟母星丛林了。”
叶苏恍然。她想起之前偶尔听过的只言片语,关于某些种族会周期性返回祖地或进行特殊聚集。原来,在这个高度秩序化的星际文明里,依然为生物最原始的本能——繁衍,留下了一个系统性的、被规则认可的假期窗口。
接下来的几天,她明显感觉到了“毓潮期”带来的变化。公共区域似乎比之前更“躁动”了一些。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变得复杂而浓郁,许多兽人的打扮更加醒目,角上、皮毛上佩戴着闪亮的饰物。交谈声更大,笑声更肆意,成双成对的身影也明显增多。商业街的摊位开始售卖一些气味奇特的花束、色彩艳丽的织物和据说能“增强吸引力”的香膏。连那永远循环播放新闻和公告的公共屏幕,都穿插进了一些旋律热烈、画面充满生命律动感的宣传短片。
叶苏像个误入盛大舞会的壁花,小心地穿行其中。她目睹了一场颇为直白的求偶仪式:一个羽毛艳丽的禽类雄性兽人,在广场中央展开长达数米的尾屏,发出清越的鸣叫,围绕着一个似乎意属的雌性盘旋舞蹈,引来不少围观和口哨。她也看到更多家庭带着幼崽出现,父母之间的互动明显更加亲密,幼崽们则在这样宽松的氛围里闹得更欢。
这是一种与她无关的热闹。作为一个“空码”,她没有可以回归的“母星”,没有需要履行的“种族繁衍义务”,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申请叠加假期的“所属种族”。这个长达五十五天、浸润在旺盛生命气息里的假期,于她而言,只是一段外部环境变得有些不同的普通假期。
有一次,她在公共阅览区,听到两个显然是文职人员的兽人边整理资料边闲聊。
“你们‘玄岩族’这次没申请延长?就基准五十五天?”一个问。
“嗯,申请了,但只批了六十天。”另一个声音有些无奈,“我们族裔周期长,基准期本来就不太够,但上面说最近几个周期‘岩核族’新生儿增长率未达预期,要求我们‘优化流程’、‘提高效率’……连繁衍都要算KPI了。”
“唉,都一样。我们‘炫风族’还被建议使用新的‘遗传信息优化匹配系统’呢,说是能提升优质后代概率……”语气里透着一种被规划、被计算的淡淡疲惫,即便是在这件最本能的事情上。
叶苏默默听着。效率,计算,优化,KPI。这些词无孔不入,连生命最原始的延续都被纳入冰冷的评估体系。她忽然想起第三仓库里那些被判定为“低效”、“失败”而遭废弃的物品。在这个文明里,是否连不够“高效”的繁衍,最终也会成为被优化的对象?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毓潮期的中段,C区举办了盛大的全息灯光庆典。无数光带和虚拟花瓣在巨大的公共空间中流转飞舞,形成壮观的、象征生命勃发的图案。成群的兽人涌入广场,欢呼,舞蹈,拥抱。叶苏站在远处高层通道的观察窗前,望着下面那片沸腾的、由光与生命组成的海洋。
很热闹,很美,但也离她很遥远。那是一种集体的、有根基的狂欢。而她,是站在玻璃后面,静静观看的局外人。庆典的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镜片后的目光清醒而疏离。
假期在毓潮期特有的集体韵律中继续流逝。叶苏按自己的节奏生活,看着积分,想着十五年,学着册子上的字,观察着这个在特定周期里展现出另一种面貌的兽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