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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谷香馆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类似矿石的辛香调料味。叶苏点的清汤素面很快端了上来——汤色清澈，面条是本地谷物的淡金色，口感扎实，上面点缀着几片脆嫩的蕨类和两片乳白的植物蛋白。味道简单，带着谷物原始的甘甜，和她记忆中地球面食的复杂滋味截然不同，但也算清爽可口。

她刚拿起餐具，门就被推开了。

一阵说笑声先于人涌了进来。叶苏抬眼，看见几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色制服的年轻兽人走进来。他们气质出众，举止间带着受过良好训练的协调感，在略显嘈杂的小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后，她看见了光。

他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浅棕色的短发，浅麦色光滑的皮肤，淡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店内。走在他旁边、声音最响亮的是一个有着火红色短发的年轻兽人，笑容张扬，眼瞳是明亮的琥珀色，动作间带着一股灼人的活力。他正侧头和光说着什么，光则微微颔首。

叶苏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碗，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放松的场合下遇见他。

那红发兽人——他的朋友——很快发现了空位，就在叶苏斜后方靠窗的那张桌子，与她隔着一个过道和另一张空桌。

“这儿不错！就坐这儿！”红发兽人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度，“我跟你们说，这家的‘熔岩烩面’一绝，我上次出外勤回来连吃三天！”

他们一行人坐下，开始用桌上的点餐屏点菜。叶苏背对着他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存在，尤其是那个红发兽人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她小口吃着面，邻桌的谈话清晰地飘了过来。

“光，你这次去‘玉瑾星环带’蹲了那么久，怎么样？真像报告里写的，全是些暗夜时期留下的老古董在闹腾？”红发兽人问，声音里带着熟稔和一丝不以为然。

“异常情况与前期模型预测基本吻合。”光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精确、缺乏情绪起伏的语调，但在这种私人场合，似乎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主要是几处暗夜时期遗留的大型综合信息坟场，其基础隔离屏障因年代久远和能量潮汐侵蚀，出现周期性衰减，导致低等级认知扰频和信息残渣外泄，对星环带内的基础环境监测网络造成了持续干扰，平均误报率上升了5。7%。”

“又是这些陈年烂账。”红发兽人啧了一声，语气里混着不耐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要我说，就别费劲修修补补了。直接打报告，申请调几颗‘净空弹’过去，把那些不稳定坟场从物理层面彻底抹除，一了百了。留着不仅是隐患，每年浪费在上面的维护和巡检资源就是个天文数字。”

叶苏夹着面条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炙，风险评估未通过。”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结论，“玉瑾星环带的底层结构中，封存着至少七处被判定为具有关键断代参照价值的原始文明遗迹实体样本，以及大量未完全解码的暗夜时期技术原型数据。‘净空’级别的物理抹除，有超过92%的概率会导致这些样本的不可逆污染和核心数据链的永久性断裂，其潜在的历史参照价值损失无法估量。目前的处置方案，是在持续监测基础上，进行屏障加固与定向能量引流，确保其影响被控制在可量化、可管理的阈值之内。”

“得，我就知道。”红发兽人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却让背对他们的叶苏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循规蹈矩’，太……爱惜那些破铜烂铁和老掉牙的数据了。历史参照值几个信用点？当下的效率和安全才是硬道理。要我说，有些历史，知道了反而坏事。民众需要的是清晰的故事和向上的动力，不是一堆矛盾的烂账和祖上干过的糟心事。不如学学先辈，该埋的就埋彻底，大家轻装上阵，效率才高。”

“长期且稳定的系统性效率，建立在对历史因果链尽可能完整、清晰的认知与规避能力之上。”光的回答依旧平直，没有争辩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他逻辑体系中的基石，“缺乏评估的非必要性‘彻底埋葬’，很可能在未来制造出更大的认知盲区与纠错成本。确保这些‘过去’被妥善封存而非湮灭，并在必要时能被有限度地调取研究，是数据督察办公室的职责之一。”

“好了好了，不跟你争这个，知道你道理一套一套的。”红发兽人似乎放弃了争论，换了话题，“说说，在玉瑾带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那么久，除了坟场就没点别的？听说那边偶尔会有星海遗民部落经过，有没有碰到什么有意思的？”

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见闻。光简单地描述了一些观测到的、不同于主星文明的部落生态和原始技术应用，他的描述极度客观，细节精准，但完全剥离了个人感受和情感色彩，像在朗读一份严谨却生动的野外考察简报。

叶苏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面，连清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邻桌的谈话，像一股温度极低却蕴含巨大信息的寒流，淌过她的耳畔，在她心中激起了复杂的涟漪。

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光的工作不仅限于档案室或预处理中心，他所属的“数据督察办公室”触角伸得更远，能直接处理像“玉瑾星环带”这样存放着危险历史遗存的边缘地带。

第二，他们的工作存在内部路线分歧。红发兽人炙代表了一种更激进、更追求“干净”和“效率”的倾向，主张对无法立即理解的“过去”进行物理清除。而光则代表着另一种更审慎、更注重“保存”和“研究价值”的立场，尽管他的动机听起来完全基于理性和风险评估。第三，暗夜时期，这个词汇再次出现。它不仅代表着被废弃的技术和文物，似乎还关联着更庞大、更危险、甚至需要专门“隔离屏障”来封锁的“信息坟场”和“认知扰频”。

“数据坟场”……“认知扰频”……叶苏想起第三仓库里那些带有警告符号的容器，想起预处理中心那些被判定“信息危害”的卷宗。原来，那只是冰山一角。在这个文明的阴影里，还存在着规模更大、更危险的“历史遗毒”，而光的工作之一，就是去评估、加固、控制这些遗毒，防止它们“外泄”。

那么，她自己呢？她这个来自异星、无法归类、且对那些“无用”过去表现出异常关注的Z-7，在光的评估体系里，算不算一种微型的、尚未定性的“认知扰频”？

她轻轻放下碗筷，发出细微的声响。身后那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炙正在讲述他上次外勤遇到的趣事，声音洪亮，感染力十足。光偶尔应和一声，简短而精准。

叶苏没有回头，起身，走到门口的终端前，用身份环结了账。然后，她推开店门，走进了午后略带慵倦的街道空气中。

外面的光线有些晃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碗素面的暖意和邻桌谈话带来的冰冷信息一同压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