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青州城的天色暗得极快。
还不到酉时,天边那点残光就像被人用袖子一把抹了去。城北街上的铺子比平日关得更早。卖炊饼的收了炉,挑水的把最后一桶水倒进半干的沟里,头也不回地走了。空气里像含着铁,压得人胸紧。连总在河沟边捡柴的几个野孩子,也早早跑没了影。
唐九龄站在盐帮总堂的天井里,抬头看天。云层厚得发黑,风贴着地扫过来,把他的衣摆一下下拍在腿上。何管事从廊下疾步走来,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北街六条巷,每条巷口四个弟兄。铜锣在手里,哨子在嘴里。”唐九龄点点头。他问:“帮主呢?”何管事说:“帮主在后堂。正把刀往袖里缠。”唐九龄没说话。他转过身,朝北街方向望去。夜色像浓墨,从巷子深处漫出来。他忽然想,宋莲生今晚若不进城,这一切便都白费。可他知道,宋莲生会来。那人眼里有火。被逼到墙角的人,最想证明自己还活着。
城北的六条巷子,像六根被拉满的弦。
而宋莲生的人,是从最东边那根弦上踏进来的。
他们一共六人,全穿深色短打,蒙了面,手里没亮刀。打头的是马铜。他那双粗胳膊在夜风里露着,像两截铁柱子。六人贴着河沟走,脚踩在湿泥上,声音极轻。他们要从北街东头绕到旧盐仓后头。那仓子前些日子被他们烧过。烧了一半。今夜,他们要烧另一半。宋莲生算准了盐帮的人会把主力放在西街。东边那条路,只留两个半大的小子把守。那些小子,连刀都握不稳。
可宋莲生没算到一点:唐九龄今晚没睡。他也没在西街。他就在东街口那棵老柳树后头。他身边没别人,只有四个盐帮最好的刀手。他们藏在树影里,像四块生了根的石头。
马铜拐进东街时,忽然停住了。他觉得不对。太静。没有更夫。没有野猫。风里只有河水的腥气。马铜不蠢。他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人停。然后,他极慢地朝前挪了两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划过青砖的声音。
那是唐九龄用刀尖点墙。
马铜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回头。四道黑影从树后闪出,刀光在极暗的夜色里只显出一线。马铜来不及喊,整个人已经朝后仰去。他双拳横架,硬接了两刀。火星四溅。他身后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抽出家伙往巷子里缩。可他们哪儿也去不了。东西两边的巷口同时亮起锣声。
“咣——”
那锣声像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东街传出去,像火苗顺着风,一下烧透了整片城北。六条巷子同时响起叫喊声、脚步声、刀棍相碰声。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人,提着木棍、锄头、铁锹,朝街上冲。这些人都是住在城北的百姓。他们听见锣响,从门后出来,围在各条巷口。他们没动手,可他们手里的灯,把每条巷子都照得明晃晃的。光一照,青莲教的人便再藏不住。他们像被人从泥里翻出来的鳅,朝着最近的暗处逃。可每一个暗处,都有盐帮的刀等在那里。
马铜在巷子里且战且退。他的外家功夫极硬,连挨了三刀,仍能挥拳逼退刀手。可盐帮的人太多了。他们不与他单打,只用刀阵把他往死角里逼。马铜撞进一条极窄的死巷,背贴着墙,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他看见巷口围满了人。火光从那些人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被困住的熊。他忽然不退了。他抬起头,冲那些人一笑:“来吧。爷爷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话没说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侧面砸来,正中他肩膀。马铜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墙上一撞。几个刀手一拥而上,将他按死在地上。
宋莲生没进城。
他站在城南旧村外的一处高坡上。风极大,把他的灰斗篷吹得乱舞。他望着青州城方向,等那场火。可火没起来。他等到的是锣声。那锣声从城里传到坡上,断断续续,像远山的雷。宋莲生的脸,在风里一点点白了。谢青从坡下跑上来,急声道:“先生,马铜他们出事了!”宋莲生没说话。他仍是望着那城。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又慢了一步。”他的声音在风里像根细丝,一扯就断。
谢青还想说什么。宋莲生抬手止住他。他转过身,一步步朝坡下走。坡下有一条极窄的土路。土路尽头,是一辆青布小棚车。他走到车前,停住。他回头望了一眼青州城。那城黑沉沉的,只有几处灯火在风里明灭。他忽然想起沈照那张总在灯后微笑的脸,想起唐九龄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青松观外那些练步的孩子。他到现在都不确定,这局是谁下的。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是输在刀上。是输在“迟”。迟了半拍,迟了一条巷,迟了三年。他弯下腰,钻入车中。车帘落下。马蹄轻响,朝南边去了。
吴捕头是在锣声最响的时候出府的。
他带着赵六和二十几个捕快,从北街东口压进去。那时马铜已被绑了。盐帮的人没有杀他。这是唐九龄死令:不许出人命。吴捕头看得很清楚。他走到那几条巷子中间,满地的断棍、破刀、碎砖。几个青莲教的人跪在墙角,被盐帮的刀手按着。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提着灯,像在等一个说法。吴捕头没看他们。他走得很慢。最后,他在一口被人踩灭的灯笼旁停下,弯下腰,捡起一截被砍断的刀柄。那刀柄上,刻着一朵极淡的莲花。吴捕头把刀柄收进袖中。他转头看向唐九龄。
唐九龄站在街心。他左臂上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吴捕头走过去,问:“谁先动的手?”唐九龄道:“他们。”吴捕头道:“有活口。”唐九龄说:“有。好几个。”吴捕头点头。他环顾四周。火把将城北照得通红。他忽然提高声音,对所有人道:“今晚的事,府衙已经知道。谁家伤了人,明日到衙门来报。今晚先散了!”他说完,没等谁应,便带着人走了。他走得极快。赵六小跑着跟在后头,低声问:“头儿,这就完了?”吴捕头道:“完了?这才开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火光照得晃眼的街巷,像看一块被掀开的旧瓦。下面,全是他这阵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李豪是第二日午后知道昨夜详情的。他当时正陪苏苏在院中捡叶子。苏苏闹着要那最大的一片。他笑着逗她。苏茂从后门进来,站在影子里,也不说话。李豪把叶子给了苏苏,摸摸她的头:“自己玩去。”苏苏跑开了。他走到墙边。苏茂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从马铜入城,到锣声四起,到吴捕头收场。李豪听完,只“嗯”了一声。他问:“宋莲生呢?”苏茂说:“连夜走了。南边有船接他。”李豪点头。他抬头看天。天灰灰的,像又要落雨。他忽然说:“这场雨,下不长了。”苏茂没接。李豪却笑了。他拍拍苏茂的肩:“去给我买包桂花糖。要城南那家的。”苏茂应了,转身走了。
李豪一个人站在墙边。风从北边来,带着昨晚未散的烟味。他闭了闭眼。这一局,结束了。青莲教退了。盐帮还活着,但被府衙看得更紧了。石门堂仍守着城西。百物行还在。听雨还在。他床下那本“杂记”,又能多写几页了。可他没觉得痛快。他只是觉得,像又熬过了一场雨。身上有点乏。他想回屋坐坐。或者,就站在这儿,等风过去。
墙外,有卖糖人的吆喝声远远飘来。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李豪听着,忽然觉得,这青州城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只是他清楚,这日子,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他,也快要从这日子里,慢慢直起身来了。不是现在。但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