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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来(第1页)

宋莲生回青州的消息,李豪比刘震山早三天知道。

那三天,青州城北的夜路突然变得不太平。先是两个盐帮弟子在渡口被蒙了头,扔进一条死巷。接着城北顺风脚行门口被人半夜泼了松油,油从门槛一直淋到街心。味道极冲,天亮了都不散。脚行的伙计拿水冲了三遍,那股油味还像蛇一样盘在门板上。刘震山派了人守夜。可对方像算准了时辰,专挑换岗前那半炷香动手,又狠又准,像在拿盐帮练刀。

李豪坐在学馆里,把这些消息一段段拼起来。他脸上平静,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宋莲生这次回来,不查铜管了。他改了路数。他要逼。逼盐帮动手。逼城北先乱。乱,才好把府衙和石门堂都卷进去。这不是求胜,是搅局。搅局的人最麻烦。因为他们没有要守的东西。他们只要别人也什么都守不住。

第五天,苏茂传话:宋莲生住在城南旧村,没进城。身边跟着谢青,马铜在城外。还有几张生面孔。李豪听完,在“杂记”上画了几笔。他没急着给刘震山递刀。刀递早了,刘震山只会乱砍。得让他先疼。疼到骨子里,再给他一条路,他才会照着你画的方向跑。

这疼,是第七天夜里来的。

盐帮在城北有一座旧盐仓,靠着河,离渡口不远。仓里早不存盐了,堆着些木料、粗麻、油布。可那是盐帮的脸面。赵虎没死那会儿,刘震山还指着这仓子骂过黑虎帮的人。宋莲生太会挑地方。他派人绕开后巷的岗,用几根浸了火油的麻绳贴着仓底烧起来。火烧得不快,烟却极浓。黑烟从仓顶升起来,把半条北街都罩了。等盐帮的人赶过去,几个守仓的已经被人打晕。火被扑灭,只烧掉一角。可那烟,三天没散尽。刘震山站在仓前,脸被烟气熏得发青。他回头对唐九龄说:“我要宋莲生的人头。”唐九龄没接话。他盯着那仓子,像在看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他知道,这火是催命符。烧的不是仓,是盐帮在北城的根基。青莲教要用烟,把盐帮活活呛出来。

果然,第二日,宋莲生让人送了封信到盐帮总堂。信上没落款。只有一句:“刘帮主,城外黄花村,旧戏台。三日后子时,可敢一见?”刘震山看完,把信拍在桌上。他眼珠子都是红的。唐九龄说:“不能去。”刘震山瞪他:“不去?让人把屎拉到头上了!”唐九龄道:“他选在城外,就是想您带人出去。那是他的地方。我们进去,就是案板上的肉。”刘震山胸口起伏,像头被勒住的老虎。他问:“那你说怎么办?”唐九龄道:“去求一个人。”刘震山盯着他。唐九龄说:“沈照。”

这话,当夜就到了李豪耳中。

李豪正坐在书房里。窗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院打旋。他听完苏茂的话,没立刻说。他走到窗边,看那几片叶子在风里翻飞,像几封被撕碎的信。过了好一会儿,他道:“让沈照见刘震山。见他之前,先放出话去。就说青莲教的人在城北渡口附近有暗点,专等盐帮出城,好从后头抄他们的总堂。”苏茂问:“这不是帮青莲教说话?”李豪道:“这不是说给刘震山听,是说给盐帮底下的人听。他们越怕后头被抄,越不敢跟着刘震山乱来。刘震山也会更恨宋莲生。恨到想杀他,又怕中计。这时候,沈照再给他递根棍子。告诉他:想打宋莲生,别出城。引他出来。”苏茂眼睛一亮:“怎么引?”李豪道:“宋莲生不是想烧吗?让他烧。城北多的是旧铺子、空仓子。丢一两间不要紧。把宋莲生的人引到城北外头,让官道上的人看见。吴捕头正愁没线索。盐帮只消把刀藏在暗处,等他们再动,就打着‘护街’的名号冲出去。在城内,是互斗。在城外官道上,就是青莲教行凶。”苏茂听明白了。这是让宋莲生自己把刀递到官府面前。到时候,吴捕头非抓不可。

第二日,刘震山去了听雨。这回他没带唐九龄。他谁也没说。他一个人走进那条青布帘子后头的小巷。青萍看见他,脸都白了。苏月正好在。她低声道:“跟我来。”她把刘震山引到后堂。沈照已经煮好茶。刘震山坐下,没碰茶。他道:“沈老板,我这几夜,没睡过一个整觉。”沈照道:“帮主是让烟熏着了。”刘震山哼了一声:“你倒会说笑。”他顿了顿,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在沈照脸上,“我今日来,就问你一句。青莲教那帮杂碎,到底想干什么?”沈照端着茶,像在闻茶气。他道:“他们不想干什么。他们只想让盐帮从北城消失。”刘震山握紧了拳。沈照把茶放下,看着他:“帮主,我说几句不好听的。现在你一动,他们就有理。可你若不动,他们更会得寸进尺。所以,动,但不能出城。得在城里动。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动。”刘震山皱眉:“城里怎么动?他们又不进城。”沈照笑了:“他们会进的。等他们再烧一间仓,您把北街的兄弟分成几队,各守各的巷。只要见着生面孔,先敲锣。锣一响,满街人都出来了。到那时,青莲教的人若还敢往前,您再动手。就不叫斗殴,叫自保。”刘震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一口把茶喝了。他道:“这茶淡,但解渴。”说完,他走了。

刘震山走后,沈照把茶具收了。苏月进来,说:“他带刀了。”沈照“嗯”了一声。他知道。刘震山这样的人,能只身来听雨,已经不容易。沈照走到后窗前,天又阴了。风从北边来,灌进巷子,把青布帘子吹得“啪嗒”响。他站了一会儿,叫来小陆,低声说了几句。小陆跑出去。半刻后,一只灰鸽从听雨后巷飞起,朝城南旧村方向去了。鸽子腿上绑着张极小的纸。纸上无字,只画了一滴雨。

城南旧村,宋莲生正站在那座荒废的戏台后头。他看见远处天边一只灰点掠过,眯了眯眼。谢青走过来,低声道:“先生,青州城里有人用信鸽。”宋莲生“哦”了一声。他望着那灰点消失的方向。那是城西。他忽然笑了。他说:“有意思。他们也在等。”谢青问:“等什么?”宋莲生说:“等我们进城。”他理了理袖子,转身走回屋中。屋里极静。只有风从破窗吹进来,把一页黄纸从桌上吹起,又落下。

那黄纸上,是青州城北的简图。几条巷子被朱笔圈了又圈。宋莲生盯着那图,眼中像结了层霜。他说:“三日后,他们不来城外。我们进去。”他抬头,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我倒要看看,这青州城,能有多硬。”

此刻,青州城东,李豪正把一本旧书慢慢合上。他听见风里夹着一丝极轻的鸽哨。那是沈照放的。他知道,宋莲生看见了。李豪也笑了。他心想,该下一场了。不是雨。是刀。是这城里所有该亮出来的东西。风从南边来,吹得他衣角轻扬。他像这秋夜里最后一片没落的叶,稳稳地,还挂在枝头。只等风大些,再大些。然后,他才会落下来。落进那盘早已摆好的棋里。以他自己的名字。以他自己的脸。以这青州城,十年来从未真正认识过的那个李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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