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豪给阿丑改名的决定,是在一个雨天做的。
那日他下学回来,雨势忽大,街上的人都往檐下躲。他撑着伞走得不紧不慢,远远看见听雨后巷那角青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帘后站着个人影,极瘦,怀里抱着几件刚收进来的旧衣。是阿丑。她没躲雨,就那么站在半掩的门边,等风过去。雨水从她额角那半面黑斑上滑下来,像一条细小的河。她抬眼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了初来时那种僵。李豪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然后他在心里说:就叫苏月。
夜里,沈照带了话去听雨。他问阿丑,想不想要个新名字。阿丑正蹲在灶前烧水。火光照得她半边脸红亮,半边脸更暗。她抬起头,问:“谁起的?”沈照说:“一位贵人。”阿丑没再问。她低头添了根柴,道:“叫什么?”沈照说:“苏月。苏是草,月是光。”阿丑沉默了一会儿,把火拨得更旺些。水开了,她站起身,把壶提下来。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藏在雾后。沈照听见她说:“好。我以后叫苏月。”
从那天起,听雨后巷那间小院里,再没人叫“阿丑”。石头他们改口叫“苏姑娘”。沈照叫人称“苏月”。只有李豪还叫不出。他每次听见这个名字,都觉得像是自己从夜里捞起了一小片月亮,又把她轻轻放在了青州城的雨里。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照得远。可至少,她已经不躲了。
苏月学东西极快。她每日除了烧水做饭,便是跟着石头认字。再晚些,就跟着沈照学“关门”。那门破,一推就响。沈照让她练,她便练。先是用手指抵住门轴,再侧身,用腰把门页顺过去。门轴里滴了油,声音被吞掉大半。沈照又教她听声。夜里两人坐在院里,沈照敲一下墙,问她哪边。她听。再敲。她指。从一开始只能辨出前后,到后来能说出远近、轻重、是否隔了东西。沈照对李豪说:“她这一双耳朵,能当眼睛。”李豪说:“再练。等能听出脚步是不是练家子,再提。”
青松观的孩子,也来了几个。不是全来。只有两个:一个叫青萍,一个叫小陆。青萍十二三岁,人瘦,手也巧。小陆稍大,虎头虎脑,跑得快。沈照把青萍安排在前头看帘。小陆跑腿。苏月管后头。听雨冷清,每日来的人不多。有人进来,青萍便朝后头喊:“来客。”苏月若在忙,便不出来。沈照也不露脸。只有该留的人,才会被引到里间。几个月下来,青州城的暗处,渐渐有了“听雨”的名字。只是这名字太轻,轻得只像雨落在瓦上。知道的人不多。可知道的,都晓得:那地方,能办事,不能惹。
这天,唐九龄来了。
他走正门。青萍见了他,喊“来客”。苏月从后头出来,端茶。她没抬头。唐九龄坐在堂中,也不看她。他只说:“我找沈老板。”苏月把茶搁下,说:“沈老板不在。”唐九龄“嗯”了一声,没走。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那我等。”苏月说:“等多久?”唐九龄说:“等到他回来。”苏月点头,转身去了后头。她走路的步子极轻。唐九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收回目光。他在听雨坐了一个下午。沈照没来。天色暗了,他起身。他对青萍道:“告诉沈老板,盐帮的刘帮主,想见他。”青萍问:“还有呢?”唐九龄说:“没了。就这一句。”说完,他走了。外头起了风。青萍跑去后头,把原话说了。苏月听完,把一块烧着的炭往灶里推了推。她记得这张脸。那日在米市巷外,她看见过他。他也看见了她。可今日,他像不认识她。苏月没往心里去。她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睛,像在数东西。不是数屋子,是数门。数窗。数有几条能逃的路。
她夜里把这事告诉石头。石头又传给李豪。李豪当时正在看书。他听完,把书页压平,道:“刘震山要见沈照。这是要递刀了。”他顿了顿,说:“不急。让他递。递到沈照手里,再由沈照递到吴捕头那儿去。”石头问:“那唐九龄呢?”李豪说:“唐九龄在替刘震山试水。试听雨的底。也试沈照的底。他今日没见着沈照,心里就更有数了。盐帮不敢再乱来。他们现在想跟沈照谈。可沈照不能太早见他。太早,这刀就不值钱了。”石头说:“那什么时候见?”李豪说:“等宋莲生再来。”石头一愣:“他还回来?”李豪没答。他抬头看了眼窗外。那雨早就停了。可天边还堆着云。像有更大的雨,正从更南边赶来。他笑了笑,像在跟自己说:“会回来的。青莲教不会这么算了。”他合上书,躺下。苏月如今已经能听声辨向。可李豪要的,远不止这些。他得让她能看透一个来客的鞋,能记住一条巷子所有门的开向,能在最黑的时候,把一封信放到连石头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到那时,这“听雨”才真正是他的。
他闭上眼。外头,风又起了。城西的巷子被吹得呜呜响。像这夜里,有人轻轻吹着一支极远的笛。而李豪,已经睡着了。他睡得比从前沉。因为听雨有了人。苏月有了名字。盐帮也快把刀递过来了。他只需在梦里等风停。等那把刀,安安稳稳地,落进它该落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