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黛玉袖中躺了不到一刻钟,却像一面鼓被压在了衣料深处,她的每一次抬手都能感知到它的重量。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水溶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也没有动。两人之间隔着那盏矮几上的烛灯,火舌烧到蜡油深处,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窗外的夜风吹过檐角,把满屋的红绸喜幔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排排无声的波浪。
她没有把纸条再掏出来看。但她已经把那一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每一遍都打开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一遍:水溶伪造的。他故意写了一张纸条,假装是先王妃遗物,用它来试探她的反应。如果她看到“莫信水溶”就立刻对他充满戒备,那就正好落入他的圈套——他需要的是一个容易控制的王妃,而不是一个会独立思考的盟友。
第二遍:先王妃写的。她临死前确实留下了这句话,不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写?她在虚境里看到了什么?她说的“莫信水溶”——指的是虚境里面的“水溶”,还是现实中的这个水溶?如果是后者,那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
第三遍:虚境本身在延伸。这张纸条不是先王妃写的,也不是水溶伪造的。它是虚境在现实里留下的痕迹,像一张被塞进门缝里的传单。先王妃只是一个“传递者”,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张纸上写的到底是谁的话。
三条路。每一条都走得通。每一条都通向她还没想清楚的地方。
黛玉把袖口拢了拢,抬起眼看向水溶。他正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沉静,没有催促的意思。她忽然觉得——他在等她开口。不是等她说“信”或“不信”,而是等她问出那句她注定会问的话。
“王爷,”她开口,声音不高,“你给我这个——是信我,还是试我?”
水溶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脸上那种沉静的表情裂了一道细缝,露出了底下一点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意外的神色。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一个人终于在一场棋局里等到对手落下了第一步让他意外的好棋。
“林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若是个笨的,”黛玉说,“你也不会娶我。”
水溶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矮几旁边,用手指捻了捻那张纸条曾经放过的位置——纸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还在感觉它的余温。“是信你,也是试你。你看到纸条的那一刻,我在看你的眼睛。你只看了两息就折好了收起来,没有追问,没有慌张,没有立刻转过头来质问我。”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还搁在矮几上的那截指尖,“如果你当场质问,我会觉得你沉不住气。虚境里沉不住气的人,活不过第二关。”
“如果我藏而不问呢?”
“那你就在权衡。”水溶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虚境里每一条规则都是一道选择题。选得快的人常常选错。选得慢的人至少还有机会看到下一道题。你选了‘先收下、再想’。这就是权衡。”
黛玉没有说话。她把袖子里的纸条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被无意中带出来。“那王爷现在测完了?结果如何?”
水溶看着她。烛火在他侧脸上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眉眼之间的轮廓在明暗中显得比方才深了几分。“结果是你还坐在这里,没有站起来往外走,也没有攥着纸条发抖。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你预想我会怎样?”
“我以为你会哭。”他说得很直接,语气里没有冒犯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事先准备好的判断,“你从前的名声,我听过。孤高、敏感、多愁善感,花落了都要哭半日。我原以为拿到这张纸条之后,你至少要追问七八句,或者别过脸去不理人。但你没有。”他顿了顿,“你坐得很稳。”
黛玉垂着眼看自己膝上交叠的十指,腕间那道淡红色的印记还露在外面一小截,在烛火的余光里温温地亮着。她忽然觉得——她确实没有哭。放在半年前,她也许真的会哭。那张纸条上的字每一笔都锋利,每一个“莫”字都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但此刻她坐在满屋大红喜字中间,手腕上有一道会发光的印记,袖子里藏着一句她还没解开的谜,她反而比从前更清醒。
“我从前是爱哭。”她说,“但现在不一样了。花落了之后,我总不能一直蹲在原地哭到花再开。我已经蹲得够久了。”她抬起眼,“说正事吧。你既然试完了我,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水溶退回自己的椅子旁坐下来,这一次坐得比方才沉了一些。他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像是一个正在开会的人,而不是一个刚掀完盖头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