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需要薪酬,只需要酒吧驻唱唱歌的空隙,让殷远也能坐在那高脚凳上唱两首。两首歌的时间,从来如此。当然他们不知道大多数这类酒吧,如果你想上去唱歌,它是不会阻拦的。酒吧老板看中这两个高二的学生,都是Beta、肯吃苦还不用给报酬,多好一事儿。
这两个孩子没来几天,酒吧里什么杂货都给做了,酒吧老板看着二人都觉得赏心悦目,顺便脑子里思考一下什么时候把招的那几个清洁工都给辞了。
拥挤逼仄的卡座、凌乱不堪的人群、闪烁明灭的灯球、劣质的香水酒液和不小心透出来的AO信息素混在一起的臭味,这些就是这个酒吧的黑夜。
酒吧驻唱几乎天天换,江敛词和殷远从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坐在某个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小声说今天这个男生唱的挺好听。
驻唱歇息的空档,殷远走上前去。那地方绝不算大,甚至可以说狭窄,一小块圆台隆起一节,堪堪做了个分界线。从小到大,江敛词一直觉得他这个朋友声音很好听。平常说话大咧咧的听不出来,唱歌的时候却像突然开窍了一样,声音低低的又有磁性,带点独特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殷远自己说因为他喜欢,家里给他报的音乐课从幼儿园上到初一,后面没再报,原因是不能干扰他的学习。中考后也没见他再接触音乐,又一次去他家里玩,问起他来也只是以同样的原因轻飘飘盖过。直到他们上了高二,江敛词进了艺术班,殷远成绩一般上的理科普通班,又一次二人搭伙回家,乱骑骑到了角落这个酒吧,殷远突然说,好久没唱歌了。
后来江敛词跟殷远偷偷来,这是他们的秘密。殷远唱两首,他在旁边听,挺舒服的。
R&B富有节奏感的前奏响起,江敛词看见手背上有一抹水渍,他凑近闻了闻,是化掉的菠萝冰棍。今天的秘密是太阳颜色,菠萝味道。
歌名叫《观世音》,刘德华的老歌,这些是江敛词后来知道的。
慵懒的男生和这首歌莫名适配,扑面的禅意、极具韵味的粤语和富律动感的R&B融合,酒吧里的灯球、假花都变成一种氛围感。
“攻奸对拆论辩胡言
倾心细诉立誓甜言
争吵哄骗大骂谣言
也更可是非点”
在江敛词试图理解这一串粤语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酒吧那扇窄小的玻璃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声。江敛词循声望去,一辆红色的帕拉梅拉停在酒吧门口,在黑夜中格外打眼。从驾驶位出来一个看不出年龄的高挑Omega,她一头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五官漂亮,一身精致的贵气。此刻她正踩着红高跟往门口走。
几乎是一瞬,江敛词就认出了这个女人:殷远的母亲!这个女人江敛词只见过一次,倒是从殷远口中听过好几次,知道她对自己的儿子严厉得不行,禁了儿子的音乐课、游戏机,好几次都闹得母子要反目成仇。
所以江敛词一秒没犹豫,大声向高脚凳上的殷远喊道:“快下来!”
殷远闻声抬头。但同时,殷母拉开了玻璃门,没有了歌手的声音,这间清吧在这一瞬安静得可怕。
江敛词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殷远,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继续唱下去,话筒却被殷母沉着脸一把夺过,狠狠砸在地上。她拽住殷远的手,几乎是把他往门口拽。殷远死命挣扎,甚至到最后破罐破摔地冲她大吼:“他妈的凭什么!凭什么!”
优雅知性的卷发女人一贯沉默。在这个拥挤混乱、与她格格不入的小酒吧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经理匆匆赶来、急头白脸的时候,那句冷言:“所有损失我负责。”
然后,玻璃门被人泄气般重重砸上,和话筒掉地上时发出一样震天动地的声响。
江敛词很快追出去,看到外头还没发动的车子。余光里,和他的自行车并排的、殷远的“爱车”都没来得及拿走。
帕拉梅拉车窗没关,殷远坐在后驾,脸上没有表情,也辨不清喜乐。
“阿姨,我和阿远——”江敛词刚出声,却被殷母打断。
“小词。”女人的长发被夜风卷乱,她温声:“事情我已经跟你妈妈说了。早点回去,她在家很担心你。”
那天江敛词回到家,一向和颜悦色的母亲头一次板着脸批评他一顿。那天,江敛词才知道,那地方是不管谁,只要拿起话筒,就可以唱歌的。
那天殷母和殷远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殷远在KTV都不肯唱一句的原因,也没人知道。
江敛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他骑车回家路上总听到塑料袋的怪声,经过一盏路灯时,他下车查看,发现那只菠萝冰棍的塑料袋粘在后轮上,混进了泥水,正发烂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