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希困了,卧在沙发角落里打瞌睡,半梦半醒间听见叔叔在和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哥,老方那个人靠不住,你别跟他走太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叔叔又说:“我今天来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有数就好。“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因为母亲过来把他抱回了卧室。
那一晚之后,他对叔叔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其实分不清叔叔是真的关心父亲,还是另有所图。在他的认知里,所有从政的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叔叔也不例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叔叔蹲下来跟他平视的那个姿势,那双带着烟味的手,以及红包里超过他想象的钱数,这些东西又让他觉得,也许叔叔至少对他没有恶意。
他看不透。就像他看不透父亲当年到底在忙什么,母亲临终前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父亲笔记本的最后十几页被撕掉了。
烧杯里的溶液开始冒细密的气泡。这一次反应正常。他往里面滴入指示剂,颜色变成了理想的浅粉。但没什么成就感。这种实验他已经重复了几百次,成功是常态,失败才是意外。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记下数据,字迹工整,这是他少数保持的强迫症。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翻抽屉找备用笔芯,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一枚U盘。黑色的,很旧了,尾端拴着一根红色的绳。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系统日志“。
点开,是乱码。他试了几种编码方式,都读不出来。文件夹的修改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某一天,具体日子他记不清了,但年份对得上,那是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他把U盘拔出来,放回抽屉最深处。也许改天该找人看看能不能恢复数据。他合上抽屉,重新拿起笔,在新笔芯里装好,继续记录实验数据。
窗外的天更暗了。对面商业楼的彩灯终于亮了,那种塑料的红在暮色里显得廉价又固执。远处的城市中心有烟花升起来,大概是哪个单位在提前搞子夜活动,炸开的声音隔了好几公里传过来,闷闷的。
陈映希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了看。烟花很小,像被人掐掉了一半,升到半空就散成稀薄的亮粉,落下去就没了。
但底下的人大概还是仰着头在看的,欢呼声隔着玻璃听不到,他能想象。每个过子夜人们都需要一些浮夸的东西来安慰自己,说明旧的以前终于过去了,新的以后也许会有不同。
尽管他从很早以前就不信这个了。
手机又亮了。
是几条新闻推送,标题是“北陆联盟防务署宣布边境地带即将开展冬季军事演训“。
他扫了一眼,划掉。
紧接着又一条:“大陆某知名慈善家所创办的基金会宣布即将进行全域帮扶计划,拟投入十亿美元用于贫困地区女童教育”。
他盯着“女童教育“四个字看了两秒,没来由地觉得这个措辞有些别扭。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实验室的暖气又咔哒响了一声。
陈映希决定收工。实验数据已经够用了,再熬下去也只是在重复已经验证过的东西。他冲洗烧杯,关掉加热器,收拾台面,把记录本锁进铁皮柜里。穿上外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六点二七分。
外面的烟花已经停了,灯笼还亮着,街道上应该正是晚高峰的车流。他不想挤地铁,但打车要排队,最终他裹紧围巾推开了实验室的门决定走回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他走过那根灯管底下的时候,余光捕捉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分裂又重合,像一个被反复拷贝的劣质文件。他想起那条短信,“最终净化程序“,又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被撕掉的页码。然后他想,这些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胡思乱想,跟这个世界无关。这个世界每天有那么多人出生,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新闻在滚动,那么多战争和慈善同时进行,他只是一个做化学实验的,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什么也不会被他影响。
挺好的。他对自己说。
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门口保安室里的大爷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陈老师又加班啊?明天子夜也要加班吗?“
他点了点头。
大爷说:“那你来我这儿吃子夜饭,我老伴包云吞,韭菜猪肉的。“
他笑了笑说谢谢,表示自己不喜欢吃韭菜,还是算了。
大爷摆摆手缩回去了,小电视里放着某个地方台的子夜节目彩排新闻,主持人笑得很开心。
陈映希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被路灯照得发白的马路。车流在缓慢蠕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对面商场的巨型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条公益广告,“关爱留守儿童“的背景音乐是童声合唱,稚嫩而清澈。他看了几秒,转开视线,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害怕看手机。
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或者更可怕的是,什么该看到的却被他忽略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子里,倒在床上,外套也没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小时候那个子夜。父亲在客厅陪客人,母亲在厨房煮云吞,他躲在卧室门后面数鞋子。数着数着,那些皮鞋和高跟鞋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流满整个客厅的地板。父亲和客人们踩着那些黏液走来走去,表情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叔叔出现了,穿一件红色的毛衣,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红包,蹲下来平视他。
叔叔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声音。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跑,小希,快跑。“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还是那个未知号码,内容换成了:“维护协议倒计时:三天。“
他删掉了。然后起床,洗漱,坐地铁,去实验室,继续做实验。
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