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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代码A253701（第2页）

“爸，妈，“他说，“我还在做实验。没什么大的成就，但还能混口饭吃。“

风刮过去，墓碑旁的柏树哗啦响。

“叔叔还是老样子，隔几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他说让去他家子夜，我说不了。你们知道的，我跟他……也不是关系不好，就，不知道该怎么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总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太孤独的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墓碑上父亲的名字，陈远航，那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他忽然想起父亲的手，很大，骨节突出，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那只手最后一次碰他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某个早晨父亲出门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拍得很轻，几乎没有触感。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刷新闻，做实验，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运行中的程序，照着设定好的步骤走，没有意外，没有终点。也许这样也挺好。“

他苦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墓碑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注意到墓碑侧面有一行小字，以前没留意过，凑近了看，是“系统编号：A25-3701“。

系统编号？公墓什么时候搞这种东西了？他皱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也许只是墓园管理的内部编号，但“A25“这个前缀让他想起了那条短信。“A25号星球“——他站直身体，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郁闷。

他鞠了三个躬，说了句“我会好好的“，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白菊被风吹歪了一朵，歪向母亲的名字。

回去的公交上，他靠着窗，戴耳机听歌。随机播放了一首老歌，是母亲生前喜欢的，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鼻子有点酸，忍住了。他很少允许自己这样，因为他总觉得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就收不住了。从小到大他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期待别人能够永远陪伴你，更不要在乎别人是否记得你。

这是父母教给他的，用一种很直白的方式。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煮了一包速冻云吞，买的时候没有认真看，众多芹菜猪肉馅中居然夹着一包韭菜鸡蛋馅的。吃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那碗凉掉的云吞。子夜那晚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盘云吞发呆。那时候他多希望父亲能从客厅出来，坐到他对面，哪怕只吃一个云吞也好。但父亲最终没来。后来他长大了，理解了父亲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理解了母亲作为他的妻子有多不容易，但理解归理解，那些小时候没得到的，长大了也不会自动补回来。

他把没吃完的云吞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正在放一部他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他停留了一会儿，关了。又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新闻。

北陆的边境调动又有了新进展。据说是特种部队在前沿集结，卫星图像显示坦克编队已抵达指定区域。一个军事评论员在视频里分析说这不是演习的规模，是实打实的作战部署。评论区比白天更疯了，有人喊打，有人喊和。有人问这跟月薪三千的人有关系没有。

陈映希划过去，又看到一条关于某知名基金会的报道。标题起得很煽情：“十亿美金，能改变多少女孩的命运？”配图是基金会创始人约翰本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厚，旁边是一群穿校服的女孩子，黑头发，玻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睛，笑得腼腆。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照片里的女孩们站得很整齐，像被什么程序排列过。约翰的手搭在一个女孩的肩膀上，那只手白净、细腻，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世界上有那么多做慈善的人，有真心也有假意，有人为了出名，有人为了善意。但伪善也是善，就让这个复杂的世界复杂的进行下去吧。

洗漱，上床，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出现了，像一道细微的闪电凝固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出今天在公墓拍的那张照片，墓碑侧面那行小字：“系统编号：A25-3701“。

“A25……”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明天子夜了，他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也许还是煮一锅速冻云吞，看着子夜特别电视节目发呆。

全都一样，每年的这一天都在提醒他，他又一个人过完了365天，而且看不出下一个365天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