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不知道手往哪放。他捋了捋袖子准备帮忙,大爷却按住他,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不用你忙活,我俩都弄完了。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跟“自己家“一样。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小块。他自己家是什么样的呢?父母在世时,子夜晚上家里从来不会只有三个人,永远有客人在,客厅永远像个小型的会议室。他从来没有在子夜晚上跟父母单独吃过一顿饭,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后来父母不在了,家也就没了。
云吞煮好了,放在他面前的是猪肉大葱馅的,大娘端上桌,热气腾腾。大爷开了瓶二锅头,给他也倒了一杯。他其实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他没推脱。
三个人碰了杯,大爷说:“子夜平安!“大娘说:“身体健康!“他说:“万事如意。“
电视开着,子夜节目刚开始,主持人穿着闪亮的礼服出来给观众们打招呼。
“陈老师,你父母……”大娘小心翼翼地开口,被大爷使了个眼色打断了。陈映希笑了笑说:“没事,他们走得早。很多年了。”大娘叹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个云吞:“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低头吃云吞,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以为是叔叔又发消息来问,没打算看。但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发现是新闻客户端的连续推送。第一条:“北陆国防部确认,边境部队进入三级战备状态。”第二条:“大陆约翰基金会遭匿名举报,涉嫌财务违规,当地检方已介入调查。”第三条:“网传多段虐猫视频,涉事男子被警方带走。”
他翻到第三条,点进去。视频已经被平台删除了,但评论还在,几千条。
他粗略地往下划,越划越快。
评论里有人描述视频内容:“那只猫被活活剥皮了,还在动。”
有人骂:“畜生!“有人说:“这种人就应该死刑。”有人说:“你们骂得再凶,他也就是拘留几天放出来。”吵成一片。他看到一段被截图的对话记录,是虐猫者在某个群里发的消息:“这帮猫奴真有意思,一只畜生而已,至于吗?”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他放下筷子,起身说要去下洗手间,他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寒风里。他靠着值班室的外墙,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拧紧了。
他不是没看过残酷的新闻,战争、灾难、凶杀,这些他都能划过去,因为离他这种小人物实在太远了。
但那只被剥了皮的猫——他闭上了眼睛,胃里翻江倒海,好想吐。
它能感觉到疼吗?在它最后的几分钟里,它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会不会想,为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橘猫,是母亲带回来的流浪猫,瘦得皮包骨。他给它起名叫“年糕“,因为它蜷起来的时候像一块软塌塌的年糕。年糕陪了他三年,每晚都睡在他脚边,呼噜打得震天响。后来年糕死了,吃了有毒的老鼠。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母亲那天破天荒地没有接待客人,坐在他床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捋他的头发。母亲的指尖很凉,但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是他记忆中母亲对他做过的最温柔的事情。
“这个世界真的很糟糕。”他对着眼前的夜色说。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他掏出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变淡,散没。他抽了几口,被呛得咳嗽,但没扔掉。他想起今天看到的所有新闻,北陆的坦克,约翰的笑容,那些站成排的女孩,还有那些被虐待致死的猫。这些东西同时浮在脑海里,混成一团灰色的、黏稠的、让人恶心的东西。
他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在外面多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才推门回去。
大爷大娘没问他去干嘛了,只是招呼他继续吃。他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二锅头的辣味烧过喉咙。
电视里晚间节目正在演脱口秀,观众笑声不断,隔几秒就爆一次。他机械地嚼着云吞,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些新闻里的事情是真的,如果北陆真的要打仗,如果约翰那个人有问题,如果那条短信说的也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不可能,全都只是巧合。这个世界一直这么乱,他活了这么多年,不都是吵吵闹闹地过去了吗?
但当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的时候,心底有一个极细小的声音说:你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对劲。
他继续吃云吞。大爷给他添酒。外面的天色全黑了,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的光映在值班室的窗户上,红的,绿的,金的,变幻不定。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晚上九点多,他准备离开。大爷大娘让他明天再来,他说好,看情况。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未知号码,只有一行字:“维护协议倒计时:1天。“
他没有删。他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继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街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影子在他身后拖了很长。远处有炮竹声零落地响着,偶尔夹杂几声狗叫。
他走得很慢。
子夜夜晚的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安静。几乎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但听不到人声,像一座被装进玻璃罩里的模型。他走到自己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漆黑一片。他从没觉得那扇黑窗户有什么特别,但今天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低头快步走进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