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希起那些年。父亲从他初中时开始变得淡漠,变得快速、敷衍、躲闪。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再关心他了,以为父亲有了更重要的工作。
可尽管自己没有被系统进行“情感冗余清除”程序,随着这么多年的独自一人,他觉得自己也差不多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了。
"那我妈呢?”他的声音哑了。"我妈为什么会去世……难道她也……"
父亲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头朝那面屏幕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团彩色。
"不,雅芝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说。
"只是自我去世后,我原以为我的笔记本会被你妈烧掉,可她还是看了,或许是我的死亡太过突然吧。她在得知一部分真相后,或许是为了保护你,所以撕掉后面那几页。"
父亲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无法压平的痛苦。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鼓出来又消下去,像在强行吞回什么。
"她看到的东西太多。系统编号、管理员日志、我和另一位管理员的对话——"他停住,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系统在一分钟内就检测到了非法信息泄露。她的账号被标记。七天后,她被意外回收了。"
"意外。"陈映希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医生说查不出病因,说可能是罕见的自体免疫疾病——"
"那是系统回收的标准包装。"父亲的嘴角动了动,带着一种极其苦涩的弧度,“茫茫宇宙中,我再也找不到她。于是我主动请缨把这个监管职位永久化,用百分之三十的精神力做抵押,换取对你单方面观察权的保留。以至于我还能坐在这里,看你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趴桌上睡着、除夕晚上一个人走在街上。"
父亲的目光落在陈映希身上的时候,陈映希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被捆缚了十七年而无法伸展的爱,有看着儿子一个人吃凉饺子时指甲嵌进掌心的力度。
"那你也看到那些事了。"陈映希说。"最近A国的边境调动,约翰的基金会,那些女孩——"
"我看到了。"父亲说。"我全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像刚淬过火。
"这十年间,我看到地球上的人类开始加速自我消耗。你们把淡水变成污染源,把耕地变成弹坑,把技术发展成了掐住同类脖子的锁链。资源抢夺、贸易战、技术封控、边境上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的手指头。系统日志里的文明稳定值从绿色一路跌到黄色、再到橙色,最后一个月直接跳红。"
父亲走到那面屏幕墙前面,手指划过空气。其中一个画面被放大,那是某片大陆的地形图,红色和蓝色交错的军事部署线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国境线上。
"上个月,A国悍然发动战争,无视国际法和系统多年前就写入底层协议的非侵略性阈值。同一个月,约翰那个基金会的真实目的被系统揭露,那层慈善外衣底下是x侵、贩卖、权色交易的完整产业链。系统的警报响了十年,直到这个月两只蝴蝶同时扇了扇翅膀。”
"销毁指令发布。"父亲转过身看着他。"全部数据收回,服务器格式重装。这就是你被回收之前听到的那个公告的底层来源。地球online的运行日志在所有指标上都跌破了维持最低稳定性所需的下限。对于高阶文明来说,这就像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最接近的比喻,"——你们做化学实验的时候,反应器里的pH值爆表了,溶液已经变质到不可能再恢复,你会怎么做?"
"倒掉。"
"对。"父亲点头。"他们决定倒掉。"
陈映希在虚空中站了很久。那些信息像海啸一样涌过来,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从化学博士、陈奕的侄子、父母双亡的孤儿,剥到一串数据、一个编号、一个被观测了三十年的样本。而父亲站在他面前,是这一切的目击者、参与者和承受者。
"那我还能做什么?"他问。声音很稳,出乎他自己预料的稳。"你跟我说这些——一定有你能说这些的理由。你肯定不只是想让我被销毁之前知道真相然后就此接受。”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光在被数据流映照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快要熄灭的灯芯猛然跳了一下。
"系统底层的保留代码。"父亲说。"每颗星球都有一行。写在上层架构的最深处,只有特定权限才能调用。它的触发条件是:在全体数据即将被清除的临界时刻,如果存在——至纯至善,且对世俗无任何期待的意识体,系统会暂缓清除进程,给这个意识体一次申诉的机会。"
"至纯至善?"陈映希皱了一下眉。"我怎么知道我自己——"
父亲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系统底层代码有它自己的判定标准。它看的是意识体本质的数据结构,不只是你的自我认知。"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近到陈映希能看到他头顶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搏动,看到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灰色——那是精神力耗尽的迹象。
父亲伸出手,仿佛想摸一摸他的脸颊以示安慰,可终究还是没有。
"一分钟之后,如果你有幸被系统底层代码识别为符合条件的意识体——你面前会出现一个可操作的窗口。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请求系统回溯时间。回到一年前,回到两只蝴蝶还未破茧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