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用了四天读完了《城南旧事》。她每天晚饭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桌子,然后回房间开台灯,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不坐在书桌前读,而是靠在床头,把膝盖支起来当搁板,书脊搁在膝头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读得慢,因为每一段都想再读一遍。读到秀贞给英子说小桂子的事,说"她一生下来我就给她裹好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怕她冷",林栀把书搁下来,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呆,只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种又薄又透的东西,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好看是好看,摸上去凉得人心疼。
读到最后那一页,英子在毕业典礼上唱《送别》,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林栀在脑子里把调子哼了一遍,哼到"芳草碧连天"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她想起小学毕业那年学校也唱过这首歌,全班五十几个人站在操场上,班主任举着手机录像,阳光大得睁不开眼,她站在队伍里张嘴唱,但她其实没怎么出声。她就喜欢听别人唱,那种齐整的、热乎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很安心。
她合上书之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写得小小的,藏在版权页下面。她觉得这本书读过一遍就留下点什么,不然像一个朋友来了又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第二周的周二,午休的时候她抱着书去办公室找陈敬之。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她探头进去,里面只有陈敬之一个人,正趴在桌上打盹。眼镜摘了搁在手边,领带松了一截挂在脖子上,头枕着交叠的手臂,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有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打出一道一道的细条纹。
林栀在门口站住了。她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退出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拎着书包带子杵在原地。脚底下有一小块磨白的水磨石地面,她盯着那块地面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陈敬之已经醒了。
他大概是被门口的光影变化弄醒的,抬眼看见是她,眯了一下眼睛。刚醒来的那几秒里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比上课的时候软一些,那点睡意还没散干净,人也显得没那么高。他伸手把眼镜捞起来戴上,说:"来了?"
林栀点头,把那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书搁下去的时候"啪"一声轻响,封面的旧纸互相碰了一下。
陈敬之坐直了,拿起书翻了翻,看见扉页上自己当年写的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他说:"读完了?"
"读完了。"
"喜欢吗?"
林栀想了想,说:"喜欢的。但看到后面秀贞走了那一段,心里有点闷。"
陈敬之把书合上搁在桌角,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她。他讲话之前通常会先顿两秒钟,像在等什么落定。那两秒的空隙里林栀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像有人伸出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那是好作者给你的东西,"他说,"她让你疼,但不让你失望。秀贞走了,英子还在往前走。书里的人都走了,但写书的人留下了。"
林栀没完全听懂最后那句话,但她把每个字都记下来了。她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办公室暖气很足,烤得人脸发烫,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升温。陈敬之看着她,忽然说:"你坐下吧,别站着。"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下去之后视线矮了半截,陈敬之的上半身显得更高了。她从那个角度看见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银色的,边缘有一点磨痕。她把视线挪到桌面上的绿萝上,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搭在打印机上,叶尖微微打卷。
陈敬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书。这本比上一本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用烫金的字写着《边城》。他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掌摊平了搁在封面上,指尖朝着她的方向。
林栀伸手去接,她的手指覆上封面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轻的一下,大概不到半秒,但他没有立刻缩手。她也没有立刻缩手。两个人的指腹隔着书脊碰在一起,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截树枝上,并排着顿了一下。
然后他先松开了。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桌沿上,若无其事地开口:"这本书你可能要读久一点。沈从文的,比《城南旧事》沉。你不用着急还。"
林栀把书抱在胸前。那本书比上一本沉,分量压在她胸口,她感觉到书脊的硬边硌着手腕内侧的骨头,有点疼。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得她自己能听见"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她说"谢谢陈老师",声音跟上次一样,但多了点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书走,没往书包里塞。阳光从走廊两侧的窗户灌进来,她走在光里,怀里的深蓝色书封被照得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烫金的字,脚步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打开《边城》,读到翠翠站在渡口等傩送回来那一章。书里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她把这句话读了三遍,把书扣在胸口上,躺下来看天花板。月光照进来,跟那天晚上一样白,但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安静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有人往她心里倒了一杯温水,不烫,但整个胸腔都被那温度填满了,满得有点溢出来。她把手放在书封上,指腹顺着烫金的"边城"两个字描了一遍,描到"城"字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把眼睛闭上了。
后来的日子里,那种借书还书的模式变得固定了。陈敬之总能在某个恰当的时候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新书,有时候林栀甚至觉得那些书是准备好的,就等着她来。她来了,他翻了翻桌面,然后很自然地拿起来递给她,说"这本你拿去看"。他从来不催她还,她也没有逾期过。
书越积越多,她床头那摞从薄到厚排了一排。她妈妈来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封面,说"又是你们老师借的?"林栀说"嗯",她妈妈把书放回去,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