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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未至（第1页）

林栀是在初三那年的夏天开始瘦的。

瘦得不太明显，起初只是校服裤子腰围空了一截，她拿皮带往里多扣了一个孔。然后是手腕，细了一圈，原来贴着皮肤的表带变得松垮，她不得不摘下来搁在抽屉里。有天早上她穿那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发现领口往下塌了一寸，锁骨从敞开的衣领里露出来，尖尖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会儿。镜子里的女孩短发，圆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以前大了一点，因为脸颊的肉消下去了。她抬手摸了摸锁骨那个位置，指腹触到骨头突起的地方，凉凉的。

那天她出门前把白衬衫换掉了，换了一件领口高一些的卫衣。拉链拉到顶，什么都遮住了。

初三的课业比初二紧了很多。每天五点半放学，各科老师轮番拖堂，等真正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林栀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从身前挪到身后。她的脚步还是不快不慢的，但书包好像变重了，压在肩膀上往下坠，她把背带往肩上扯了扯，走几步又扯一次。

她去找陈敬之的次数比以前少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初三不再教她了——带初一初二去了。办公室搬到了另一层楼，走廊更靠里一些，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林栀有几次午休跑上去找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关着。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有个女声。她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次门开着，她探头进去，陈敬之正坐在办公桌前改作业，里面没有别人。他抬头看见她，表情跟从前一样，说了句"来了"。她进去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敬之问了她几句学习上的事，她答了。他问"最近读什么了"，她说"在读一本外国小说，卡勒德·胡赛尼的"，他说"追风筝的人？"，她点头。他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那个下午她坐了二十分钟，站起来说"那我走了"。陈敬之说"好"，低头继续改作业。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金丝眼镜边缘反着日光灯的白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又好像前面有什么在等她。她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她把书包摘下来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告诉自己：陈老师忙。初三了，你也忙。这是正常的。

那天晚上她翻开《追风筝的人》接着读，读到哈桑说的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她靠在床头看着那几个字出了很久的神。她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哈桑，想阿米尔，想那个追风筝的人跑过积雪的街道，想"为你，千千万万遍"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了。摊开手掌，什么也不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睡了。

陈敬之叫她单独留下来辅导作文，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那天最后一节课提前放掉了，林栀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门口喊她，抬头一看是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说"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她背着书包去了。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她敲了两下，听到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陈敬之坐在办公桌前，其他老师的工位都空了，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室内只有他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晕拢成一个半圆。

"把门带上，"他说，"风灌进来冷。"

她把门关上了。嗒的一声轻响，锁舌卡进门框。她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手心有点潮，在膝盖上擦了擦。

陈敬之从桌面上拿起一篇作文递给她，是她上周交的周记。她接过来翻了翻，红笔批注了几处，用的还是那种清秀的、慢条斯理的笔迹。她低着头看那些批注，陈敬之没说话，台灯的光打在他和金丝眼镜之间，她能看到他衬衣领口上那颗扣子反了一小点光。

"中间第三段那个转折，"他终于开口了，"有点硬。你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过渡。"

她点头，说"好"。她把周记本合上放回桌面，准备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但陈敬之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过来，他的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她说不上来那个表情是什么，跟她印象里的陈敬之不太一样，有一层薄薄的东西隔在中间，她看不太透。

他说："林栀，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她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你上次来办公室的时候就不怎么说话。"他说，"以前你还会说说书的内容，最近来了就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比以前沉默了一些，但那是自然而然的变化，初三了谁不累呢。她把这话说出来，陈敬之听了，没有马上回应。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跟桌面碰撞发出轻轻的一声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