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六月林栀都在下雨。
浔城的梅雨季拖拖拉拉地来了,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淅淅沥沥地漏着水,漏了半个月也不见停。空气里全是湿气,墙壁上渗出水珠,书页摸着都是潮的。林栀坐在教室里上课,窗玻璃上挂着水帘,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她有时候看着那片影子走神,老师的讲课声远远地隔着水汽传过来,像在水底下听人说话,嗡嗡的,听不真切。
中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自己调整。林栀每天早上起来背英语单词和古诗文,下午做数学卷子和物理题,晚上看错题本。她把作息表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二十四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填着当天的计划。那些格子被她一个一个地划掉,划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再去找过陈敬之。也没有再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有两次她路过那个走廊拐角,远远看见办公室的灯亮着,她就拐弯走了另一条路,多绕了两层楼。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她只知道靠近那扇门的时候心跳会变快,快到她按不住。
中考结束那天浔城放晴了。最后一门考完,林栀从考场出来,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云被扯开了,露出底下湛蓝湛蓝的一层,太阳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反光。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阳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回了家,把书包里所有的书倒出来堆在桌上,没收拾。那天晚上她吃了一碗妈妈做的排骨面,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妈妈在背后说"要不要出去逛逛",她想了想说"好"。
她跟妈妈走到小区外面的街上。梅雨季积在树叶上的水被晒干了蒸发起来,空气里有一种潮湿又清冽的味道。妈妈走在她旁边,走得比她慢半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妈妈的侧脸,发现妈妈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些。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妈妈忽然说:"栀栀,你考完试了就是大人了。"
林栀说:"嗯。"
妈妈说:"要是有什么事跟妈说。妈虽然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总归能听听。"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最近好像瘦了。"
林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细了,她自己也看出来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说"没有,就是复习累了"。
妈妈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个来回,到家的时候林安正趴在茶几上吃西瓜,嘴角沾着西瓜汁,抬头看她们进来,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姐姐"。林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瓣西瓜咬了一口,甜的,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中考之后要做什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把那些没读完的书看了,然后去图书馆办个借阅证,再然后学骑电动车。她盘算着这些事,一样一样地想清楚了,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她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陈敬之中考前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考试加油,你是最棒的"。她看到了没有回。她把那条消息划掉了,对话框删除了。
但她没有拉黑他。
暑假刚开始的那两周林栀过得还算平静。白天去图书馆看书,傍晚回家帮妈妈做饭,晚上陪林安看电视。她确实瘦了一些,但胃口在慢慢恢复,妈妈炖的排骨汤她能喝完一整碗了。她量过体重,比中考前重回来两斤。
然后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敬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当时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搁在茶几上,林安拿起来递给她的时候说"姐有人找你"。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陈敬之的头像,旁边一行字:"暑假过得怎么样?有空的话来学校一趟,有点东西给你。"
林栀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继续叠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摞在沙发上,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正,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进厨房。她在厨房洗了两个杯子,擦干了放进碗柜,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她回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好,什么时候?"
陈敬之回得很快:"明天下午行吗?办公室。"
她打了"行",发送。然后删掉对话框,把手机静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