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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第1页)

那条消息之后,林栀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春天来了,浔城的路边冒出零星的绿意,操场边的玉兰花苞鼓起来又绽开。林栀每天早上六点半骑车出门,傍晚放学回家,书包里装着各科作业和卷子。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偶尔在走神的时候往窗外看一眼,看到树在一天一天地变绿,就知道日子在往前走。

苏晚还是会发消息来,但不像从前那么频繁了。有时候一天几条,有时候隔两三天才出现一次。发的也都是平常的内容——"今天太阳很好""食堂的馄饨换了新配方,没有以前好吃""你看这个云像不像一只狗",后面跟了一张云的照片。林栀看到就回,有时候回"好看",有时候回"不像狗像猫",有时候只点一个赞。她们像两条隔了一段距离的河,各自往前淌,偶尔有一阵风过来让水面的波纹碰在了一起。

林栀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苏晚说过"没事",说过"在慢慢治",她以为那些治疗就是需要时间的、但不那么要紧的事。她以为苏晚只是换了一种节奏在生活,像一个人从快走改成了散步,方向还是在前面。

她也忙。高一下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紧,文理分科之后她选了文科,多了几门新科目,每天的作业量比以前大了将近一倍。她做数学题做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做到十点半,累了就把笔放下,拿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苏晚的消息经常是在傍晚或夜里,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但那条消息还亮着,像一个不需要她立刻回应的、安静的存在。她有时候回"刚写完作业",有时候回"好累睡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回,第二天早上补一句"昨晚睡着了"。

苏晚从来不说"你怎么不回我"。她回得很平常,像知道林栀在哪一样。

四月末的时候苏晚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藤蔓长得很长,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搭在窗台上,叶尖卷着还没展开。林栀看了两秒,认出了那盆绿萝——苏晚实习的时候,办公室窗台上也摆着一盆同样的。她回了一个"它还在"。苏晚回了一个笑脸。两个人都没有说更多,但林栀能感觉到苏晚是在告诉她什么,也许是在说"我还在",也许只是想说"你看,它还在长"。她收下了。

五月的时候有一次周末,她在家收拾书桌,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苏晚以前写的那封信。小花图案的信纸边角有些发黄了,她展开来又读了一遍。读到"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时候,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然后折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把苏晚寄来的那只浅蓝色纸鹤也拿出来看了看,翅膀还是歪的,放在掌心的时候微微翘着。她把纸鹤也放回去了。

她想去找苏晚。那个念头闪过一下,但很快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下周有月考,数学还有两章没复习完,周末要去补课。她把苏晚的信和纸鹤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钥匙挂回台灯底座。她想,等考完这阵子再说。

那一阵子过了之后又有一阵子。期中之后是期末,期末之后是暑假。暑假里她上了半个月的补习班,剩下的半个月在家里写作业、看书、帮妈妈做饭。她和苏晚的联系维持着,间隔从两三天变成四五天。苏晚有时候发一个"哈"字,有时候发一张天空的照片。林栀看到的时候觉得苏晚的生活听起来平稳而普通,像一个正在休养的人,慢慢地恢复了日常的力气。她问过一次"你最近好点了吗",苏晚回了"好多了",后面跟了一个笑着的月亮表情。林栀信了。

高二开学后,她换了一栋教学楼,换了新的同桌和新的课表。日子翻了一页,新的东西涌进来,旧的被压到底下一些。她把苏晚发来的消息从置顶聊天框里移下去了,因为置顶的位置给了班级群和作业通知。但她每周还是会翻一下苏晚的聊天记录,看看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已经开始凉了,她穿着秋季校服坐在教室里晚自习。课间她看了一眼手机,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安好。"林栀看着那两个字,打算回个"好"字,但刚打完字铃声响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上课了。那一个"好"字她没有发出去,留在输入框里,等到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才按了发送。苏晚没有再回。

她后来想,苏晚那天晚上发"安好"的时候,是不是正躺在医院的床上,看着窗外同样的月亮。她后来想,那个"好"字她晚回了七个小时,而苏晚没有等到那七个小时里的任何回应。但她不知道。那段时间她正在为月考排名焦头烂额,手机搁在课桌抽屉里,屏幕朝下,一整个晚上没有亮过。

十月的时候,浔城的树叶开始落了。苏晚的消息开始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三四天才有两个字发过来,有时候"今天有点累"后面跟"但还好"。林栀看到的时候觉得苏晚大概只是休息得不好,毕竟她说"还在治",治疗的过程本来就是累的。她回"那你多睡会儿",苏晚有时候过很久回一个"好"字。

后来有一次她发了条消息过去问"这几天怎么样了",对方隔了整整一天才回。回的是"还行"两个字,短得不像苏晚会说的话。林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想问"你真的还好吗",但她没有发。她说"好的,那你有事告诉我",然后锁了屏幕。隔了两天,她晚上睡觉前又翻到那两条消息,把"还行"两个字看了几遍,觉得苏晚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重。

十月最后一周,苏晚发来最后一条长一点的消息。她写:"林栀,你记得我那盆绿萝吧。我把它搬到窗台外面了,每天能晒到太阳。前段时间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但颜色嫩绿的。我想跟你说一下。"林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她刚从自习室回来,路灯照着路面上湿漉漉的落叶。她把那行字读了,想回点什么,但觉得苏晚只是像往常一样告诉她一件日常的事。她回了"新叶子好看吗",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了。第二天早上看到苏晚回了"好看",后面跟了一个月亮。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手机上完整的对话。后来消息越来越短,苏晚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只有"嗯",有时候只有"好",有时候一天过去她的"好"字才浮现在屏幕上。林栀有一次在上课间隙发了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到傍晚苏晚回了"有点"。林栀说"那你歇着,不发消息也行",苏晚没有再回。

林栀等了三天。上课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下,屏幕是凉的,没有亮过。课间打开看,没有新消息。晚自习结束再看一遍,还是没有。她有时候在输入框里打几个字又删掉,打"你还好吗",删了;打"今天天气不错",删了;打"苏晚姐姐",删了。她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第四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翻了一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的"那你歇着,不发消息也行",发出去的时间是两天前。她看着那行字,觉得那个"也行"说得太轻了。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已经发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第五天,她骑车去学校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她没有戴帽子,就那么淋着骑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她感觉到头发在滴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校服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同桌看她一眼说"你怎么不躲雨",她说"忘了"。她低头翻开课本,一行字都没读进去,目光从第一行滑到第四行又滑回第一行,反复了几遍之后她把课本合上了。

第六天中午,她坐在食堂吃饭。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她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屏幕,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夹菜了。筷子夹起来的是她平常爱吃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是淡的。她以前听人说过"没有味道"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

第七天,她开始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回复了。她不知道苏晚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有点""还行"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她只知道苏晚最后一条回复停在"有点"那两个字上,像一块薄薄的石头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漂走。

第八天,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小盆绿萝。她站住了。那盆绿萝不大,叶子是油亮的深绿色,藤蔓从盆沿垂下来搭在台面上。她站在橱窗外面看着那盆绿萝,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叠在绿萝的叶子上,模糊的。

她推门进去了。花店的铃铛响了一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她指着那盆绿萝说"这个多少钱",老板报了一个数,她付了钱把绿萝抱了出来。她抱着那盆绿萝走回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平端着,怕晃得太厉害把叶子碰掉了。

到家之后她把绿萝放在了书桌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有光,下午的时候太阳会从那个角度照进来。她摆好花盆,把藤蔓的方向转了转,让垂下来的部分朝着窗外。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苏晚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大概也是这样嫩嫩的、卷着的,过几天就会慢慢伸展开来。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绿萝的照片。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我买了一盆一样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她重新打:"新叶子会慢慢长出来的",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对话框里她的那条消息下面没有出现"已读"。那行字安静地停在对话框的底部,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芽。

她不知道苏晚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也许能看到,也许不能。但她发了。她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盆绿萝。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片上,叶脉被光照得透亮,像在皮肤下面流动的细细的河流。

她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看,然后保存了。她没有再等回复,拿起笔翻开作业本,开始写当天剩下的作业了。作业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铺开,她的手稳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台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光里,叶子油亮亮的,每一片都舒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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