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林栀考了班里第七名。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她站在人群后面等别人看完了才凑过去,从第一名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下了。语文单科排名第四,英语第六,数学比上学期期末涨了十几分。她在成绩单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快,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她把成绩条折好夹进课本里。那天午饭她多打了一个菜,吃完饭去倒餐盘的时候叶棠问她"今天怎么吃这么多",她说"饿了"。
三月的天气还凉着,但已经在慢慢变暖了。操场边那排玉兰树上鼓起了灰白色的花苞,毛茸茸的,像一支支笔尖朝上戳着天。教室的暖气已经停了,开窗通风的时候灌进来的风不再是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种湿润的凉意。
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会偏头看一眼窗外,看那些花苞一天一天地变大,边缘微微绽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边缘。
三月中旬的时候学校做了一件事——在每层楼的走廊尽头挂了一块白板,让各班同学自己写一句想说的话,每周换一次。高二年级的白板挂在三楼东侧楼梯口,课间经常有人围在那里看。林栀路过的时候偶尔也看一眼,那些字有的写"月考必胜",有的写"想去海边",有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有一次白板上写着"你还好吗"四个字,没有落款。字迹圆圆的,写的时候大概很用力,笔画粗粗的。林栀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白板前面,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记号笔。她想了想,在白板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她写:"春天还会来的。"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了看那行字,字迹不大,缩在白板右下角,跟其他那些大大的"加油"比起来显得不太起眼。她把笔放回笔筒,转身下楼了。
第二天她路过白板的时候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回复,字迹不一样,潦草一些,写着:"那当然。"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后来那行"春天还会来的"被新的内容盖掉了,白板每周末换一次,旧的被擦掉,新的写上去。但林栀每次经过那块白板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那当然"。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别的你不知道的角落里,跟你做着一样的念想。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栀回家的时候发现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书店。店面很小,夹在水果店和理发店中间,招牌是白底黑字的,就两个字"书屿"。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比她想象中亮堂,靠墙三排书架,中间摆了几张阅读桌,桌上的小台灯是暖黄色的。
老板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了。林栀在书架前慢慢走了一圈,指腹划过那些书脊,停在了一本薄薄的散文集上。封面上印着一片蓝色的海,书名是《海边来的信》。
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收录了书信体短文的集子,每篇都不长,写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信,写大海、写风、写信寄出之后等待的心情。她站在书架前面看了十几页,然后拿着书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书名,说"这本不错"。林栀付了钱把书装进包里,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已经不刺骨了,带着泥土返潮的湿润气味。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觉得这本新书像一个小小的、暖色的信物。
那晚她坐在书桌前读完了整本《海边来的信》。读到其中一篇写"我给远方的你写信,其实你不知道我在写给你,但我写下每一句的时候都想着你"那段,她把书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她以前也给什么人写过信。写的什么来着。她打开抽屉最下面那层翻了翻,翻出来那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苏晚的信。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小花图案的纸面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微微卷起。苏晚的字圆圆的,在台灯底下依然清清楚楚。
她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折回去放好。抽屉关上了,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返青的气息。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低头继续看书了。
四月来得不声不响的。有一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走到半路发现路边的玉兰花开了。整树白花密密地缀着,像落了满枝头的雪。
她站在那棵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有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慢悠悠地飘到她脚边。她蹲下来捡起那片花瓣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继续往食堂走了。
那天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她没有刻意注意。手里那瓣玉兰花瓣她一直握着,直到进了食堂才放进口袋里,后来掏饭卡的时候又被带了出来,搁在桌上忘了收。
那晚的自习课,她做完作业之后没事做,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了一行字:"苏晚姐姐,浔城的春天到了,你那边呢。"写完了她把草稿纸对折起来塞进课本里。
她知道苏晚收不到了。但她还是写了。有些话写出来就行了,像把一枚硬币丢进水里,它沉下去了,但你丢的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完成。
周末她回家的时候林安正在客厅里写作业,看见她进门就喊"姐你给我看看这道题"。她放下书包走过去看,是一道初一的数学应用题,她蹲在旁边给林安讲了一遍,林安写到一半又卡住了,她又讲了一遍。林安终于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把笔一扔,往后一靠说了句"终于写完了",整个人瘫在沙发背上。
林栀看着她妹妹那副样子,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林安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软软的,在手指间滑过去。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林安画的那张画——长头发的小人站在树下。那时候她的头发还短,现在林安的头发比她那时候长了。
林安说"姐你今年春天能在家待几天",林栀说"清明有假",林安说"那陪我打游戏",林栀说"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想着林安说的"打游戏"。她其实不会打,但林安会教她,教的时候特别耐心,像她以前教林安写作业那样耐心。她想着想着就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还是那条细细的光带。她看了那条光带一眼,闭上了眼睛。
她最近睡得比以前好一些。半夜醒来的次数少了,即使醒了也能很快再睡着。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好转的,好像从某一天起,夜里那些片段的、破碎的画面就不怎么来了。它们还在某个角落存着,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晚上翻出来重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妈妈洗的。她吸了一口那气味,觉得安安心心的。
窗外有风轻轻吹着,树叶已经长出来了,在夜色里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想,春天真的来了。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