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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起来（第1页）

高二暑假那年的七月中旬，林栀在林安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书。

林安马上要升初一了，暑假在家做小升初的衔接作业。那天下午林栀进她房间拿充电器，经过书桌的时候瞥了一眼桌面上摊着的书——封面粉色的，印着一只白色的羊羔。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在林安的桌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翻到一半的位置，压在数学练习册下面，露出一半的封面和几行字。她伸手把书抽出来，翻到扉页看了一眼，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不是林安的。她把书合上拿在手里，走到客厅。

林安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两条小腿翘在半空晃荡，见她出来，手里拿着那本书，表情瞬间僵了一下，脚丫也落了下来。

林栀站在沙发前面，把那本书举了举，声音不重但干净利落：“谁的？”

林安慢慢坐起来，缩了缩脖子：“同学借我的……”

“你看过了？”

林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

林栀没再追问，拿着那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到被压住的那一页。她垂着眼扫了几行，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安静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动画片还在自顾自地响着，某个角色在夸张地大笑。林安坐在旁边，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偷偷觑她的脸色。

林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许多：“安安，你读到哪儿了？”

林安小声说：“读了一半……那个房思琪，她跟老师……”

林栀点头。她说：“那你告诉我，你觉得那个老师做得对不对？”

林安摇头，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

“你觉得房思琪有错吗？”

林安又摇头，这次更用力了些，嘴巴抿紧了。

林栀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递还给林安，说：“你看完吧。看完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林安接过书，双手捧着，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林栀坐在那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里却像沉了一汪深水，波澜不惊的。她只是看了林安一眼，弯了弯嘴角，然后站起来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白。

她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那本书的时候蹲在图书馆地板上干呕，喉咙里泛着酸涩的苦；想起那段反反复复自我欺骗的日子，白天笑着吃饭上课，晚上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想起陈敬之在办公室里关上门之后那些慢慢收紧的动作，和那句如糖似毒的话：“老师喜欢你。”

她把那些画面按顺序排好，像一个病人把伤口的纱布揭开，又一层层盖上。她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身体里一条幽暗狭窄的通道，只能容她自己侧身挤过去。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起过，包括苏晚。但林安今天打开那本书了，林安会读到“我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读到“我恨你可是我那么喜欢你”。那些句子会住进林安的脑子里，像种子一样落进湿润的土里，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

她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十四岁的妹妹拿到了一把钥匙，而她作为先走过那条走廊的人，必须在旁边陪着，至少要亮一盏灯。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林栀剥了个水煮蛋放进林安碗里，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晴一样随意：“你读完了那本书，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姐姐。”

林安咬着馒头点头，眼睛在餐桌上方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了扑。桌对面的妈妈正低头刷手机，浑然不觉姐妹之间那一瞬间相触又错开的目光。

过了一周，林安把书读完了。那天晚上她来敲林栀的房门，指节叩在门板上轻轻响了三下。林栀开门让她进来。

林安穿着印了小熊的棉布睡裙，光着脚，脚趾在木地板上不安地蜷了蜷。她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书，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到锁骨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栀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林安才抬起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里面干干净净的，透亮得像玻璃珠子，没有任何打探或审判的意思。

她问：“姐，你以前是不是也遇到过那种事。”

林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塌了，是那种封得太久的罐子被撬开一条缝，透进风来。她说：“是。”

林安手里的书被她攥紧了，书页边缘被捏出一点细细的褶。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抖了一下，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