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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第1页）

高三开学那天林栀又做了那个梦。

办公室的门，台灯的光，锁舌卡进槽里的嗒一声。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是空的。她往下坠，一直坠，坠不到底。这次跟以前不同的是，半空中有人喊了她一声。声音隔得很远，但她听清了，是苏晚的声音，喊的是"林栀你别怕"。然后她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宿舍窗外有一层薄薄的蓝灰色晨光，像谁在水里兑了一滴墨，慢慢地晕开。宿舍里还静着，另外三个人都在睡着，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起伏。

她躺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以前做那个梦的时候那么快了——以前醒过来的时候心脏像要从胸口撞出去，现在只是比平常快那么一点点，像有一扇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又慢慢合上了。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吸进早晨凉丝丝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来。重复了七八次，心跳平复了。

她坐起来穿衣服。今天是高三第一天，她是宿舍里第一个起床的，轻手轻脚地去洗漱，回来收拾书包的时候把那个空白本子也装进去了，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

那本子是高二那年买的，写了大半本，剩下的空白页还厚厚一沓。她拉好拉链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在灰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明亮。

高三的教室换了，在顶楼最东边那间，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浔城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楼顶在晨光里只剩下深色的轮廓，远处的山影是浅灰色的，像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笔。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课桌是新换的，桌面干净，没有旧划痕和涂鸦。她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好。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九月初的叶子是那种厚实的深绿，边缘还没开始泛黄，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撒在桌板上。

她伸出手接了一下其中一片光斑，手心里暖融融的，能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光在掌心上铺开的样子，然后把掌心翻过来，让阳光落在手背上。

高三的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滴滴答答地往前走。每天八节课加早晚自习，每两周一次模拟考，每月一次排名。墙上贴了倒计时的牌子，第一天是"距离高考还有280天"，红底白字，粉笔描了三遍，笔画粗粗的，站在教室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值日生每天早读前踩着凳子上去改数字，板擦擦掉旧数字的时候粉笔灰落下来薄薄一层，新的数字写上去之后的一天就从那个数字开始了。

林栀的英语和语文依然是强项，阅读理解和作文她能比班上的同学快出半页纸的速度。数学在反复刷题之后也慢慢稳住了，虽然不算拔尖，但至少不再拖后腿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她在年级排名榜上的位置都在慢慢往前挪，从二十多到十几，从十几到前十再到前五。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两次，说"林栀这学期进步很大"，她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有同学回头看她，她低头继续翻手里的笔记了，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翻。

她把成绩单拍照发给她妈。她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回的是一行字："好，好，你好好考。"字不多，但林栀知道她妈大概把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选了一行最简单的发过来。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锁了屏幕。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埋头做题的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细密的雨落在屋顶上。她走出来透了口气，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晚霞。

那天傍晚的天烧得烈，从西边的天际一直蔓延到头顶，橘红和紫红搅在一起，像谁把一管颜料打翻了在画布上胡乱抹开了。她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那些云层的边缘被光烧成了金色，一层一层的，从亮到暗地叠着，像有人用很细的笔把天边描了一遍。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回走廊尽头的白板上。那块白板高二那年就挂在那儿了，每周换一次内容。现在上面写着新的字，"复旦等我""最后一百天冲啊"，还有一颗心，旁边写着"加油"。

她凑近了看了看，扫过那些字迹，然后在右下角找了一下，她去年写的"春天还会来的"早就被擦掉了，白板换过很多轮，旧的字被新的盖了一层又一层。

但她看到了另一行字，在靠近边缘的地方，字迹小一些，规规整整的，写着："春天已经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那行字的墨迹已经被擦掉了一些，边缘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每一个笔画。

她站在白板前面，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春天已经来了"。她想起自己去年写下"春天还会来的"的时候在想什么，那时候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站在白板前面的姿势大概跟现在差不多。那时候她是在对自己说的，在说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天的人听。而"春天已经来了"那句话，像是从另一个方向递过来的回应，落在她面前。

她伸手想碰一下那行字，指腹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她把手指收回去揣进口袋里，转身回了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她翻开那个空白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台灯下面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