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土城向外延伸的古道已经算不上完整的路。
被倾斜地层扯裂的路面一截高、一截低,碎石散落在道旁,偶尔还能看见从前驿站残存的石基,半截埋进土中。西北方的天际,一层淡淡的灰雾悬浮在地平线上,虚蚀的浊雾不再只盘踞在某一座城的边界,它像一层缓慢铺开的纱,笼住旷野。
壤心走在队伍正中。
石化的右臂垂在身侧,灰白坚硬的岩面沾了一点路上扬起的细尘。她走的时候从不用那条胳膊摆动,只有左臂随步伐轻轻起落。其余四人没有人刻意盯着那只手臂,但每一次道路骤然变窄,或者路边突然有碎石滑坡,总会有人不自觉往她那一侧挪半步,没有言语,只是一点无声的下意识。
焱华走在最前。
指尖的火苗比在土城时压得低了些。可越往西北走,虚蚀的气息越重,火苗在她指间就越容易不自觉地窜高。她每次察觉,就往下压一分,压得指尖微微发疼。
林栖走在焱华身后。
袖中的藤蔓比从前舒展了些,藤梢的细刺也软了半分。路过道旁一丛被虚蚀啃得只剩半枯的野草时,她的指尖动了动。木灵下意识要渡过去,又被她按住。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丛野草两息。
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金戈走在林栖和泠渊之间。
她不再给队伍排次序,不再说"走紧凑些",不再指定岔路走哪一边。可每到路况复杂的地方,她的脚步还是会不自觉地顿一顿,等后面的人跟上,等队伍自然地收拢成一条线。
等完了,她又会皱一下眉。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泠渊走在偏后。
面纱下的呼吸比在水城时深了一分。水雾的边缘总是不自觉地往队伍中间飘一点,像在探什么。探完了,又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心里会空一块。
五个人就这么走着。
比出发时近了半步。
又比回声谷那会儿,远了一寸。
这日午后,道旁出现一处倾颓的旧驿站。
院墙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朽木柱子斜斜撑着半边屋顶。门口的石墩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石面上刻着两个字,被虚蚀啃得只剩半边:通衢。
曾经是五城互通的要道。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几人陆续停下脚步。
焱华上前一步,掌心小火苗抬起来,火光把斑驳的墙面照亮。
墙上没有字。
但有痕。
靠上的位置,有一片浅浅的凿痕。不是刻字,是剑锋反复划过留下的印子,一道一道,直的,准的,像有人在墙上练剑,又像有人对着墙,一下一下地劈着什么。凿痕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圆。
金戈的目光落在那片凿痕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说话。
墙角的位置,有一片枯死的藤痕。不是活藤爬上去留下的印——是藤死了之后,茎干粘在墙上,烂了,剩下一道一道浅褐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爬在墙面上。藤痕很乱,没有章法,像那一株藤临死之前,还在拼命往四周伸。
林栖的藤蔓从袖中滑出来,停在半空。
藤梢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伸过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