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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实验楼里的女孩（第1页）

周六，下午四点半。

属于高二重点班的最后一节大课间补习终于宣布散场。

教学楼在一瞬间被少年的呐喊、球鞋抓地的脆响、以及关于周末奶茶店的计划彻底掀翻。在这片盛大的青春退潮里，只有最后一排依旧是一座被按了静音键的荒岛。

陈默坐在属于她的死角里，细碎的刘海盖住了全部的神情。

她正对着抽屉里那张四方方的相纸发呆。那是林野昨天留给她的。相纸白边上那两行冷冰冰却极具攻击性的字，是她活在二班唯一的氧气：【不是木头，只是没人听见。】

周予安站在一侧。他看着陈默像对待宝贝一样把那张相纸妥帖地藏进怀里，内心的岩浆终于在这一秒开始了大面积的沸腾。林野的一句【懦夫】还在他耳边产生耳鸣般的震撼。他活成了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木偶，却亲眼看着他的同桌只能向另一个边缘人求救。

感觉到了周予安的注视，陈默惊慌失措地将书包拉链扯死，避开了视线。

今天的二班，安静得有些发毛。李子航在小弟的簇拥下冷着脸离校，没人再提“木头人”三个字，但那种空气里涌动的排斥，比拳头还要重地砸在最后一排。

“一起走吗？”周予安拎起书包，声音低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锚点。

陈默单薄的背脊剧烈一震。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常年温和、却在此时显得有些冷酷的同桌，声线颤抖：“不……不用。我还有点别的事。”

“知道了。”

周予安没废话，拉开后门，整个人直接隐入了喧嚣的走廊。可当他踏入一中布满泥泞与落叶的操场时，少年的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度冷冽且自嘲的笑。

这种拙劣的谎言，骗得了那个每天戴着面具的老好人周予安，却骗不了今晚已经死过一次的周予安。

那个兜里揣着生锈旧钥匙的女孩，所谓的有事，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周六黄昏，只可能指向一个地方——那栋在夕阳下如同一块铁锈般死死砸在操场边缘的，旧实验楼。

夕阳正一寸寸往下沉，操场上的喧嚣散得干干净净。晚风卷着梧桐树叶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将整座校园衬托得空落落的。

视线尽头，那栋废弃的旧实验楼孤零零地陷在茂密的树影里。

几分钟后，陈默果然踩着小路上的碎石走了出来。她一个人背着洗得发白的背包，瘦小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那栋荒凉的大楼。周予安隐在教学楼死寂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拉扯。他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那股心慌的冲动，拔腿跟了上去。

实验楼的大门依旧被锈死的铁链锁着。陈默很熟练地绕到了侧面那处坍塌的围墙缺口，猫腰跨了进去。

残血般的夕阳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砸进长廊，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灰尘和雨后黏稠的潮湿味。

三楼，那间被时光遗忘的化学教室。周予安无声地停在门槛前时，陈默正一个人蹲在墙角的西晒光斑里。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掉漆的旧铁盒摆在地上，里面塞满了褪色的物件：老照片、生了铜绿的钥匙、还有一本折了角的旧学生证。

听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陈默僵直了背脊。她惊慌地回过头，在看清是周予安的那一秒，刘海下的那双大眼睛里满是错愕。

“你怎么……过来了？”周予安单手抓着书包带，迎着刺眼的晚风，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看着你没往校门口走。我以为，你又打算一个人在这里碎掉。”

陈默陷进漫天的暮色里，半晌没有说话，任由暗红色的夕阳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有些透明。

过了很久，她才贪恋般闭上眼，轻声说：“因为这里很安静……没人认识我。”“你为什么总往这栋废墟跑？”周予安在离她三步远的课桌旁蹲下。

风穿堂而过，吹得东倒西歪的木椅发出轻微的叹息。陈默低着头，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个掉漆铁盒的边缘。“小时候，我妈妈在这里上学。以前，她也是高二（二）班的学生。”

周予安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二班？”“嗯。”陈默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本折了角的旧学生证轻轻转过来，递到他眼前，“她说，以前的一中没有那么多欺凌和冷眼。那时候的实验楼很漂亮，窗外长满了茂密的银杏树，到了秋天满眼都是金黄色。化学教室里总是有好闻的药水味，下暴雨的时候天花板会漏水，她就会和最好的朋友躲在走廊的拐角听雷声、传纸条。”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夕阳碎在一中旧学生证上，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笑得那么炽热，和眼前脸色惨白、用听话来迎合霸凌的陈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后来呢？”周予安呼吸有些发紧。“后来她毕业了，再后来她病得很重。”陈默死死攥紧了那把旧钥匙，眼眶红得骇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经常会提起这里的夏天。她说，那是她人生里最快乐的日子。”

周予安没有继续追问。

周予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开学那天老王桌上的转学档案，监护人那一栏清晰地写着【母亲：陈慧】，而父亲那一栏，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昏暗的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实验台，化学室里的光线正在一寸寸死掉。沙沙……沙沙……空旷死寂的楼道里，突然砸落了一串极其细微、却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那脚步声在残破的后门外突兀地停了整整三秒，复又悄然蒸发。陈默的脸色血色尽失，死死掐紧了铁盒，连呼吸都吓得停了：“这楼里……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