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却只是把本子递还给她,顺手用袖口替她抹掉封面上沾着的一点粉笔灰,语气散漫:"谁看你东西。"
周予安抬眼,笑了一下:"你写日记?"
陈默耳尖微微发红,声音很轻:"小时候写,现在……偶尔写。"
林野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模糊的人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背带上一处磨得发白的缝线——那背带从他入学起就没换过,边角早磨出了毛边,却始终舍不得换新的。他慢悠悠地说:"挺好,照片会忘,字不会。"
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满桌的碎纸屑。陈默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世界,哪怕只是掀开一道缝,暴露在了别人面前。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抬头问:"你们……写日记吗?"
周予安摇头:"小时候老师逼着写,后来就没写了。"
林野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我拍照,拍下来就够了。"
陈默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别人看到自己的日记,会不会……很奇怪?"
林野望向窗外,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如果有一天别人能看见,说明那时候,已经不害怕了。"
这句话让陈默怔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要写日记,是因为很多话说不出口。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或许有一天,也会有人愿意认真听完。
下午放学,三个人离开实验楼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回教室,打开那只掉漆的铁盒,又从书包深处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了进去。
周予安问:"什么?"
"日记。"
"放这里?"
陈默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果以后我忘了,至少……这里会记得。"
周予安顺手抽出笔袋里那根平时用来卷草稿纸的皮筋,替她把铁盒里渐渐增多的那沓纸页仔细捆了一道,才把盒盖重新盖好——动作不算利落,却透着一种笨拙的郑重。
夕阳缓缓沉下去,风吹动窗边那面早已发白的旧窗帘,铁盒安静地躺在窗台一角——盒子里有照片,有名字,有秘密,如今又多了一页日记。
临出门前,林野忽然举起相机:"别动。"咔嚓——快门落下的一瞬,时间被轻轻掐断,又轻轻缝合。照片里,陈默站在窗边,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夕阳的余晖漫过她的肩头,落在发梢,也落在她极淡、极浅的一点笑意上——那是她转学来到二班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了。
而那天晚上,周予安在家写周记时,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原来有些人看起来沉默,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可以说话的地方。写完,他自己也怔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写下的,好像并不只是陈默,也是他自己。桌角那张"548天"的倒计时牌,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第一次没有去看它一眼。
夜再次降临,实验楼静静地立在校园后方的暗色里,像一艘搁浅了很多年的旧船。一缕月光从破碎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化学教室的桌面上,铁盒微微反着一层清冷的银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掀动了那页没有压平的日记纸,最下面那一行字,被月光一点一点照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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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看见我。我是不是,就不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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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片银杏叶悄悄脱离枝头,打着旋儿,无声地落下来,正正落在铁盒旁边,安静得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