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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词（第1页）

楼下的推土机，开始动了。

巨大的机械臂在暮色里缓缓抬起，像一头睡醒的兽。江遥站在三楼楼梯拐角，隔着那行“我还会回来的”看了一眼——墨迹已经发灰，笔画的力道却还倔强地嵌在墙皮里，一笔一画，都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沈言轻轻拉了她一下：“走了。”

江遥把课本抱紧了些，跟着他往楼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放大，一下一下，像踩在谁的心跳上。跑到二楼，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301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扑扑的光。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走——那几本蒙灰的书，那张缺腿的桌子，那个老式衣柜。十四年前她从这里搬走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带。

这一次，她依然带不走什么。

除了怀里这本课本，和夹在课本里那张照片。

两人冲出单元门的时候，一个穿工装的工人正好迎面过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里面还有人呢？赶紧走赶紧走！机械臂马上就过来！”

江遥没有停。她跟着沈言一路跑到围挡外的空地上，才站住，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第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

推土机的机械臂撞上三楼的外墙，红砖像积木一样塌下去，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碎砖裹着玻璃砸下来，哐当作响，尘土很快漫过整栋楼的轮廓，把她眼前的一切都罩进一层灰蒙蒙的雾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栋楼一层一层矮下去。三楼。二楼。一楼。

301的位置，先是露出那个熟悉的窗台——窗台上那几本书还在，蒙着灰，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在等着谁。然后机械臂扫过去，窗台整个塌了，书跟着碎砖一起坠落，被埋进废墟里。

江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几本书里，有她的语文课本，有她十四岁以前的字迹，有她画过无数遍的圆规眼睛。它们在这间屋子里躺了十四年，替她守着一段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过去。现在，它们跟着这栋楼一起，没了。

“江遥。”沈言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走吧。”

她没动。她盯着那片废墟，看着推土机继续作业，把残砖一点点碾平。直到那栋楼完全消失在尘土里，她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课本。

课本封面朝下，蒙着灰，和窗台上那些书一样旧。可它现在在她怀里——她十四岁那年的课本，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回去再说。”她说。

回店里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

沈言开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发出规律的声响。江遥坐在副驾，把课本放在膝上，没有急着打开。她看着窗外，雨幕里，城西那些待拆的老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旧日历。“沈言。”她忽然开口。

“嗯？”

“昨天郑师傅说的那本书——课本封皮和书页之间，鼓起来的那点东西。”江遥说，“我刚才在301，从里面摸出了一张照片。”

沈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照片？”

“我八岁生日那天拍的。我爸拍的。”江遥说，“我站在301前面，穿着碎花连衣裙，扎两个辫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送给遥遥，八岁生日。爸爸。’”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八岁的照片，怎么会夹在十四岁的课本里？”沈言问。“我不知道。”江遥说，“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课本。封皮已经受潮发皱，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发灰的纸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一个被涂掉了，只剩模糊的笔画。她盯着那行被涂掉的痕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蹭。

“这个被涂掉的名字……”她说，“我以前看的时候，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涂的。”

“不是吗？”

“我不确定了。”江遥说，“我昨天在郑师傅家看现场照片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墙上的字，窗框上的字，课本里的名字，我一直以为都是我自己写的。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我写的，哪些是别人替我写的。”沈言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沈言，你说你查了我好几年。”江遥转过头看他，“你有没有查过，我十四岁那年，除了我，还有谁回过301？”

“查过。”沈言说，”郑师傅也说过，案发后第二年，有人开过301的窗户。但那栋楼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郑师傅那儿，一把在街道办。街道办的登记是‘未外借’。”

“那开窗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这也是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沈言说，“除非——那把钥匙，不在郑师傅手里，也不在街道办手里。”

江遥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郑师傅说，他保管钥匙十三年，一次都没去过301。”沈言说，“但他也说了，他查过证物清单——301的现场证物里，有一件东西，不在清单上。”

“什么东西？”

“一本书。”沈言说，“就是你现在怀里这本。”江遥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