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口供摊在两人中间。顾无咎左手压着膝头,骨节绷出一层青白。
顾无咎把那份假口供推到两人中间:“三十七户田籍,我做了三层假账。崔氏真查到底,也只会查出侯府侵田漏漕。”
秦昭没有接。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腕。缠伤的细布又洇出一点红,颜色很浅,他自己却像没看见。
“御史台弹劾,削些俸禄。重些,再挨二十杖。”顾无咎顺着她的目光,把手往袖里收了收,“这些我扛得住。”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顾无咎一顿。
秦昭把染血的袖口从阴影里拨出来:“二十杖若真不疼,侯爷何必藏?”
他低头看了眼,居然还有心思笑:“秦画师如今连伤口也要验?”
“碍眼。”她把新的细布推过去,“换。”
顾无咎没动。
秦昭也没催,只问:“罗三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准备拿三十七户人的藏身处,给他妻女换命。”
屋里静了一瞬。
顾无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我拿侯府去换。”
“田籍一旦被撬开,崔氏顺着账往下查,先暴露的不是侯府,是那三十七户。”
秦昭将半张别庄布防图扯到两人中间,指尖点住后门:“你要救人,我不拦。可罗三救的是自己的妻女,其他人押的是自己的命。至少让他们知道,今晚桌上放的是什么。”
顾无咎按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太急,背后的伤一下绷开,额角很快见了汗。
“十年前我就是这么等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等军令,等粮,等援兵。最后等来一把火。”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些人是我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断手的去讨饭,瞎眼的替人扛包,连真名都不敢用。如今让我看着他们再少一个,我做不到。”
秦昭望着他,没有退。
“做不到,可以。”她说,“可别把‘你受得起’当成法子。”
顾无咎眼睫微动。
“二十杖落在你身上,也不是白来的。爵位、前程、命,都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她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若真想护住他们,先别急着把自己赔进去。”
话音落下,破旧的栈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风雨从头顶瓦缝里漏进来,打在案头的灯罩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灯影来回扫过茶盏,也扫过两人按在案上的手。
秦昭耳边又起了尖鸣。她用拇指顶住掌心的旧疤,没有退。
那是入神看图后的旧疾,太阳穴像被细针狠扎一般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