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提出走官驿,最稳妥,也最容易在一道调令下被整批截走。钱书吏愿把一份藏回旧船,能避开官差,却可能被水路上的人先搜到。秦昭则有一条民间纸铺的递货线,途中要换三次手,任何一处都可能因害怕而反悔。
三条路没有一条绝对安全。
“各走一份。”她说。
钱书吏听见仍要经手,脸色发白。秦昭把他妻儿受胁之事写进险情栏。他读过两遍,最后只押焦页,不碰那张能指向十五柜的水脚票。
选完,他的手指才离开虎口。
顾无咎把侯府私匣推到墙边。那只匣子有最好的锁,也最容易让日后的公堂质疑证物曾被他独占。他看清这一层,转而解下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铜环,交给周砚作三路对号。
秦昭在每只封套右下角各裁一道不同缺口。即使朱字泡烂,接手的人也能靠指腹认出哪一份属于哪条链。屋里的人依次摸过,再分别报出缺口方向。
直到每个人都能独立复述,才准落封。
三路出门的时辰故意错开。最慢的一份先走,最快的一份最后离开,免得追兵从顺序猜出哪只封套最重。周砚合上名册时,盐栈外的水声已经盖过弩机。
最后离开的秦昭回头看了一眼炭盆。误烧的封袋残角仍单独压在灰里,明日也会跟随正卷入库。
顾无咎看着案上并列的三只封套。这一次,封套仍留在公案上,不进私匣。
他把封套推回周砚面前:“走大理寺明档。留三份副本,分别收在不同地方。”
周砚点头落印。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轻叩。不是官差撞门的力道,是韩七娘水路上约定的两短一长。
门开时,韩七娘先跨进来,肩上还滴着河水。她身后站着一个穿旧褐袄的妇人,双腕留着铁索勒出的青紫,怀里紧紧护着个六岁女孩。
玉娘和阿沅被带往黑石渡换船时,玉娘用发簪一点点挑松了车窗木销,又沿路扯下两截棉絮。韩七娘循着记号截住押车,母女俩才从另一条水道回到盐栈。
罗三从柴堆边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先看玉娘,没有擅自伸手。
玉娘没有跪谢侯府。她看过案上的三张田契,开口便问:“那三十七户的田,送出去没有?”
“没有。”秦昭答。
玉娘闭了闭眼,像把胸口憋了一夜的气吐尽。秦昭把陆路、水路两张转移图摊到她面前,逐项念清路程、追兵和可能的代价。玉娘听完,把自己的指印按在水路那一栏:“这条是我选的。若走不成,也照实写。”
罗三这才把手伸出去。阿沅从母亲怀里跳下,先去摸父亲怀里那匹三条腿的苇马:“爹,尾巴还欠着。”
罗三蹲在泥地里,手抖得几次穿不过红线。最后是玉娘替他把线头捻直,他才给那匹小马补上第四条腿,扎出一条歪歪翘起的红尾巴。
阿沅捧着小马转了一圈,忽然看向圈椅上的顾无咎:“你就是挨了二十棍,还在纸上写不疼的侯爷?”
顾无咎一顿:“传言有误。”
秦昭正在重封证物,头也没抬:“副卷可查。他写的是‘疼,可忍’。”
韩七娘先笑出了声。连日压在盐栈里的阴云被这一声撞散了些,顾无咎无话可说,只能端起早已冷透的药碗。
这一次,没有谁替玉娘圈路,也没有谁把阿沅写成家眷一名。她们自己走回来,自己按下了要走的方向。
秦昭则将那三字柜号重新描深。要打开这条暗路真正的账,下一步只能进封桩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