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孟家大堂灯火通明。
孟父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沉稳,正慢条斯理地看着手中账册。
堂前少年孟庭站在一侧,眉心拧着,满脸的郁结与不解,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爹,您今日可听说镇上苏家的事了?”
孟父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淡淡颔首:“略有耳闻。”
孟庭语气满是愤愤与难以置信,眉眼间皆是替人不平:“灵汐姐姐那么温柔善良,性子纯粹又软和,平日里待谁都极好,怎么就成了众人嘴里的魔族妖孽?这些流言,实在太过荒唐!”
孟父放下手中账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沉淀的沉稳:“不过是世人妄自揣测、造谣生事罢了。旁人随口一句闲话,便能毁掉他人清誉,这种是非,你万万不可掺和。”
“我知晓的。”孟庭垂了垂眼,依旧满心忧虑,“可如今整个青雾镇都传得沸沸扬扬,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件事。往后苏大夫和灵汐姐姐,还能安稳在镇上生活吗?”
孟父眸光深沉,缓缓开口叮嘱:“世事浮沉,人各有命。很多时候,旁人的命运自有定数,你若是贸然插手干预,强行卷入其中,便要一并承担这份命运带来的所有因果与变数。”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这两日你安分待在家中,不要外出了。尽可能避开所有的是非。”
孟庭抬头,眼底满是不甘与纠结,轻声追问:“真的就什么都不管吗?任由这些谣言肆意蔓延、自行消化?可这流言蜚语害人最深,谁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平息,灵汐姐姐她们又该受多少委屈?”
夜色沉沉,苏清鸢牵着苏灵汐,一路避开镇上人流,悄悄躲进了后山一处林木繁茂的山涧。
山里没有灯火人烟,四下静悄悄的。
可临近溪水,整片开阔的水面接住了当空洒落的月色,银光铺得满满当当,随细碎水波轻轻晃荡。清辉柔柔漫开,把岸边草木、青石都衬得浅浅发亮,清冷又好看。
这里偏僻幽静,少有人踏足,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晚风掠过林间,带走了一路奔逃的慌乱。比起镇上满城的流言蜚语与步步紧逼的追兵,这片山涧安静得让人心里稍稍落地。
苏清鸢轻轻松开灵汐的手,侧身看向身旁安静乖巧的女儿,眼底尽是温柔怜惜。
她伸手把孩子揽到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灵汐微凉的手背,声音裹着愧疚。
“今日委屈你了,夜里没法给你烤红薯,等往后安稳了,娘一定补上。今晚只能在山涧暂且凑合一晚了。”
苏灵汐立刻往她怀里靠了靠,小脸蹭着她的衣袖,语调软软的,半点没有埋怨。“我一点都不委屈,只要有娘陪着,去哪我都愿意。”
苏清鸢将灵汐稳稳搂在怀中,一同望向身前流水,她轻轻拍着灵汐的后背,轻声开口:“汐汐,今夜无事,娘觉得应该同你讲讲从前的旧事。”
苏灵汐心头微微一紧,小手立刻用力攥住苏清鸢的衣袖,指尖都微微收紧了些。她乖乖窝在娘亲怀里,睁着一双清亮湿润的眸子,轻轻点头。“好,娘亲讲,我听着。”
山涧晚风轻柔,溪水粼粼,满地月光碎成一片温软银辉。
苏清鸢将灵汐稳稳抱在怀中,望着身前起起伏伏的水光,嗓音轻缓绵长,慢慢说起埋藏多年的往事。
“娘承袭上古清鸢仙脉,千年来都在忘川清鸢谷静心修行。”
“平日里往返于九重天界扶医阁与清鸢谷之间,日日研药、行医、照料山间草木。守着一山清净仙风,岁岁平淡安稳,无波无澜,从前的我,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有半点变数。”
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思绪缓缓落回初遇的那一日。
“那日我独自去往忘川云山深处采药,恰逢你父亲游历三界,驻足在这片云山之中。”
“茫茫山海,仙魔殊途,世人万千,偏偏那一日、那一方山林,让我们遥遥相逢,不期而遇。”
“后来你父亲总同我说,那日初见,便是一见钟情。”说到这里,苏清鸢低头看向怀中懵懂安静的女儿,眉眼盛满化不开的缱绻温柔,轻声轻叹。
“可是,我从未同你父亲讲过,我又何尝不是一眼倾心。”
“那日他立在山林深处,一身玄紫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他是魔族的人,天生带着与生俱来的凛冽风骨,容颜阴美绝世、眉目深邃清冷,自带一番生人勿近的卓然气场。”
“可他面相偏偏温润柔和,眉眼干净和善,褪去了魔族杀伐戾气,待人温柔端正,静静立在满山青绿草木间,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我彼时提着药篮,立在山石之间。素衣沐风,满身草木药香,安静采撷草药。他远远望见,就此记了许多许多年。”
“那一日,没有惊扰,没有相撞,只是仙与魔的遥遥一瞥。我千年死寂的仙心,从此,便为他生生掀起了万丈波澜。”自那一眼相逢过后,我依旧每日守在清鸢谷修行采药。
你父亲却时常寻来,有时刚从战场抽身,一身玄铁铠甲还沾着未散的杀伐寒气,风尘仆仆站在谷外等我。
他总说,世间万千声响,唯有我抚出的琴声最能安下心神。只要静静听上片刻,战场上的厮杀、魔族亲情等繁杂琐事,全都能抛到脑后,心里只剩安稳清净。
一来二去,情愫渐生,遥遥相望的心动,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温柔。我们顺其自然走到了一起,于无人知晓的山间,悄悄私定了终身。
可仙魔殊途,人尽皆知。
我身负仙脉,你父亲是魔族血脉,我们的血脉天生对立,为天地礼法、仙魔两界所不容。这份爱意从一开始,便见不得天光,更不敢对外声张半分。
于是我们寻了深山一间僻静小木屋,藏起彼此的身份,藏起这段禁忌的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