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纾应道:“是,我意外落入幻境,遇见乡民福典,但那块福源,寄托于一块巨石,与仙界的并不相同。”
“对,就是一块巨石,你说的福典也确实与我们乾民族有关。但你遇到的却非我族人,这只是我族为警示后人而在家书中留下的借喻故事。”
“这幻境竟是一场虚构之事么?那福源亦是假的?”
“不,那幻境里仅有那块福源,是真的。无原山乃千年无人之境,有所福运积攒,不足为奇。但围绕它的故事却是虚构,借喻借喻,借此喻彼,借小事而类比大事。神奇的是,在乾民族所有留下的故事里,就数这个最独特,”荷稷道,“所有故事创作的来源皆为族内已发生的真实案例。只有它,它的来源并不只局限于族内。在它创作期间,外界有更加讽刺的事情发生了,撰写者一琢磨,干脆合二为一,创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故事警戒后人。”
仪纾忽然想到:“是神界么?”
荷稷很是意外,她眉角上扬,肯定了仪纾的猜测:“对,就是神界。且是束地那位邪君的故事。”
束地是神界边域之城,是极寒极苦之地,绕是放在人人皆能领悟运用炼气真意的三界,也无法挽救束地荒废为一座孤城。久而久之,束地便被人们所遗忘,久到人们都忘了,那里还封印着差点毁天灭地唯我独尊的主邪君。
“说起来这位邪君也是被连累的。主神一脉传承有言以清静为天下正?。而历任主神执掌三界确实能做到“静”字,他们仿佛融入天地大道,仅做为这大道中的一环,默默操守,并不引人注目。但其中也出过那么一两位不静的主,
“那时大兴三界严修政法行令,偏生那位还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都要求立即有所反馈。下面的六司三处接手个烫山芋,在尚未达成统一前,上头又一再催促,手足无措间只好各凭理解做事。其中有位神君,抓住‘严’字狠狠打压民众,遇到歪风邪气便一味打压,遇之严重的更是不必多说。所有人都认为,要少生事端,严紧的治理总比宽松有效,那位神君得意洋洋,自夸保住了头顶乌纱,结果,正好碰上邪君。”
荷稷站得有些疲倦,拉着仪纾又回到书案,缓缓饮尽盏内热茶。仪纾沉思着,莫名想到同被冠以“邪”名的人。
荷稷瞧她有所思考,并不叨扰,几息后续道:“邪君这人传言是百端族内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他们将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将他养得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眼里没有一丝礼教。不出所料,他与那位神君碰上了,又不慎冲撞了他,而那位神君抓得就是毫无德行之人,
“邪君气极,不就是没有教养么,又未触及律法,凭何因一起小小冲突便压着人不放。四处打听之下,层层上询,这才明了这‘严’出自何处。邪君目无尊卑,当即便要打杀到主神宫去。这邪君确实天纵英才,只可惜遁入邪门,用得竟是邪气。他杀上主神宫前,邪气已修炼至大阶下,一时无人能及。他还为自己加姓‘殷’,称自己为主邪君。”
仪纾微微怔神,殷是主神一脉的姓氏,主更是地位的尊称。
荷稷无奈地摇摇头:“此事影响巨大,损失亦巨大。主神终于明白过来问题所在,所有问题的开端,竟都源于他自己那一纸严令。惶惶间他并未立时镇杀他,只是将其封印至束地,收回严令。至此一役,他同样元神大伤,不过多时,便传位于族人,不再过问世事了。”
仪纾似有所感,追问道:“可是主神也骂过他‘祸乱天下’?”
荷稷却是疑惑:“何出此言,我从未听过这样重的谶言。”她顿了顿,又道:“此事知晓全情者少之又少,或许乾民流传的版本也有省略。”
仪纾缓缓点头,这么说来,万原幻境是集乾民与百端两族之事所寓。乾民寓事以诫后人不可贪图福乐,不可急于求成,幻境主君就犹如神君下以严令,凭“邪”视人。可扪心自问,仪纾自己也无法认清原本那位修习邪气的少年,只是因为她知晓那是琅恕,所以先入为主地认为此邪非邪,坚信其中定有误会。
可若仅仅如此,她便是管中窥豹,无形之中踏入另一极端,同样陷入以偏概全的泥沼。这与他们又有何区别呢?她总觉得,似有什么被自己遗忘。
掌心温热,仪纾松开相扣的双手,暂时将思绪丢到一旁,她起身道:“主君,原是这福运与邪兽纠缠,欲想诱我,我至幻境一趟,便将它们都带了出来。”
她重新返回金山旁,覆上于其上,凝息之下丝丝缕缕红线自掌心透出,流入泉内化作无形。荷稷走近一看,夸叹道:“难怪吟献如此宝贝你,无原山一趟,你又增进不少。”
仪纾面上不显,耳后却微微发烫,荷稷便笑起来,拉过她的掌心轻轻放在显怀的小腹之上:“她的未来,定少不了你。”
这时,自殿外传来脚步声,仪纾回首看去,认出来者为主仙君副使庄竹仙君。他步履稳健,并不似有所急事。可仪纾却知道,主仙阁内上下戒律分明,主仙君议事,除去重大急报,其余人等并不会擅自闯入打扰。
庄竹行至二人面前,荷稷目光温和地朝他轻点下颌,庄竹便道:“神界传信,零耘仙君盗取魔界赐殷令,炼气入邪,证据确凿,已被押入终禁塔。主神有令,殷天赐福就此中止,吟献神君当即已从吟渊阁起身。”
“啊,”荷稷瞧着潺潺流水,神色渐渐舒缓,她微微抬眼望向窗外远山,唇角上移,“神界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