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入土为安。不该看的别看。"
灰须眯起眼。他盯着赵吉的眼睛看了两秒,又盯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指节清瘦,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其余四根指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和所有山里长到十六岁的孩子差不多。
灰须咧嘴笑了。
"小崽子,你这语气倒有老头三分味道。不过——"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那双手,连鸡都杀不死吧?"
赵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的茧子压在掌心内侧,其余四指并拢得很齐。
他把手重新揣回兜里。
"我杀过。"
灰须的笑收了一半:"什么?"
"鸡。"
赵吉说完了。他转身,继续往下游走。
灰须愣在原地。圆脸蹲回青石上,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灰须的眼底慢慢凝出一点东西——不是忌惮,是揣测。逍遥老头那根弦断了之后,方圆百里的散修都蠢蠢欲动,想探一探这个少年的底。但真正敢动手的没几个——谁都不确定老头临走前留没留后手。
圆脸低声说了句:"跟一段?"
灰须摇了头。
"不用。他走他的——我闻到西边那棵老槐底下的气味了。老头生前最后一道气留在那里的。"
圆脸立刻站起来:"走!"
两个人往西边灌木丛里钻了进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碎叶踩踏声被雾气吞没了。
赵吉走了三十步,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耳朵——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溪流的反方向了。隔了不到两秒,西面山谷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和早上那声一样,巨石砸进泥沼的声音。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
赵吉站在原地。
晨光从东面山谷的豁口切下来,在他脚前的碎石上划了一道金线。他低头看着那道线,过了大概五秒,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蹲下,伸手从溪水里捞了一块卵石。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圆。他攥在手里捏了捏,放进了灰布衫左边的侧兜里。
那块卵石装进去,口袋往下坠了半寸。
他站起来继续走。脚步还是一样轻,一样无声。经过溪流弯道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水面——倒影里那张脸年轻、干净、眉目带着一股和他年龄不太搭的平静。
他看了不到一秒,移开了视线。
走了半个时辰。
山谷开始变窄,两侧岩壁从青苔覆盖的缓坡渐渐收成夹道。他沿着溪流右侧的石板路走,这条路他走了七年——每天清晨去取水,傍晚回来时看夕阳把西面岩壁映成暖红色。
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脚底石板的弧度每一寸他都熟悉。哪一块松动,哪一块雨天容易打滑,哪一块被苔藓包得太厚踩上去要慢半拍——
他都知道。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走到谷口。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立在路右边,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地衣。他在这块石头前停下来。
他和师傅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这块石头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