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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梧桐 第十四章 琴腹（第1页）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沈蕴之从坤宁宫出来时，油纸伞只遮住半边身子，另半边淋透了，月白的衣料贴在肩上，颜色深得发乌，像一口旧井。入画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没敢出声。到了棠荫阁门口，入画伸手来接伞，指尖擦过沈蕴之的手背，凉的。两个人都湿透了。

“贵人，奴婢去烧水。”

沈蕴之没应。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棵梧桐。雨后的夜，叶子黑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一滴，两滴，数不清。四十年的树，淋了一夜雨，像在哭，又像在数数。

她在想皇后那句话。

“你的琴。”

两个字，皇后说得轻，落下来却重。沈蕴之在雨里走了半程，才想明白第一件事：她没有琴。入宫那日，她袖子里藏着一道红痕，怀里揣着父亲塞的木匣，箱笼里是衣裳、是书、是几件旧首饰，唯独没有琴。父亲没让她带。一个抚了十几年琴的人，入宫那日，两手空空。

所以皇后要的，不是她的琴。这宫里称得上她的琴的，只有一把——养心殿里那把伏羲琴。可那把琴摆在龙案前的青砖地上，隔着三道门槛，她摸不着，也拿不走。

摸不着的东西，怎么拿去换。

她走进屋，坐下。灯下，她摊开两只手。这双手八岁摸弦，指腹有茧，半握时指尖微微内扣。张若虚说，七个学生，六个在弹琴，只有一个琴在弹她。她是那个被琴弹的人。可如今，被琴弹的人，手里没有琴。

抱琴端着铜盆进来时，正看见她翻看自己的手。抱琴把盆放上架子，没有走，在她身后站住了。站了很久。

“贵人，在数自己的手。”抱琴说。

是陈述，不是问。抱琴说话永远这样。沈蕴之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她。抱琴垂着眼，目光却像落在她翻动的手指上。

“我在想，”沈蕴之说，“一个抚琴的人，入宫那日，为什么没带琴。”

抱琴没有马上回答。她抽出一条干帕子，折三折，放在盆沿。折痕和盆沿对齐，分毫不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琴，带不进的。”

沈蕴之的手指停住了。

“带进去的琴，”抱琴又说，“也未必是自己的。”

这话里有话。沈蕴之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抱琴仍垂着眼，可沈蕴之看清了，抱琴说琴这个字时，眉心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心里拨了一根弦，余音还颤着。

“你懂琴。”沈蕴之说。

抱琴没否认。

沈蕴之忽然想起那把伏羲琴。伏羲式，桐木，琴面一道长痕，是血渗进漆里磨出来的。琴背有八个字：此琴在宫，百年无主。百年无主，所以百年来，没人敢把它弹完，更没人敢打开它。她是唯一一个把它弹完的人。那日养心殿里，最后一个音落下，皇帝的手在龙案上留了一道汗痕。琴腹里的东西，会不会也在那一刻，被那根弦惊动过。

她盯着抱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伏羲琴的琴底，有两个孔。大的叫龙池，小的叫凤沼。”

抱琴的肩，在灯影里僵了一瞬。极短，短到若非沈蕴之正盯着，会以为是灯芯又爆了一下。

“琴腹是空的。”沈蕴之继续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逼问，“一把百年无主的琴，一个空的琴腹，是这宫里最能藏东西的地方。”

抱琴终于抬起了眼。那一眼里没有慌，只有沈蕴之在铜镜里见过的那种识别，一个藏着秘密的人，认出了另一个正逼近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