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之到坤宁宫时,天阴得像是要落雨。
门廊下那四个宫女还在,站得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没等她开口,最左边那个就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皇后娘娘说了,蕴贵人若是来谢帕,请直接进正殿。”
谢帕。皇后连“谢帕”两个字都替她备好了。沈蕴之心知,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查井的事,皇后怕是早就知道了。
正殿里没有点香。皇后坐在凤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温的,像已经放了一会儿——像在等她。
沈蕴之敛身行礼:“臣妾谢皇后娘娘赐帕。”
皇后没让她起来,也没让她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落在空荡荡的正殿里,格外清楚:
“你不是来谢帕的。”
沈蕴之直起身,没有否认。
“你是来问那口井的。”皇后说,“问井里,封着的是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绕就是自欺。沈蕴之抬起眼:“娘娘既知道,臣妾便不绕了。井里,是谁。”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和银杏树下那次不一样——那次是照镜子;这一次,像是一个藏了十三年的人,终于决定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
“一个嬷嬷。”皇后说,“姓顾。本宫入宫那年,从顾家跟本宫进来的。她比本宫大二十岁,抱过本宫,给本宫梳过头。本宫叫她一声——奶嬷嬷。”
顾嬷嬷,是皇后娘家的人。沈蕴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分。
“十三年前,”皇后继续,“她在宫里,发现了一件事。通州河堤,第七段,老河口,有人偷工减料。河堤的石头,底下是空的。水一满,就会溢。溢的,不光是水。”
沈蕴之的心猛地一跳。老河口,水满则溢——工段图上那行字,皇后的笔迹,原来不是写给父亲的,是顾嬷嬷说给皇后听的。
“她要去告发。”皇后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本宫拦过她。她没听。一个嬷嬷,要去告工部、告内务府,告到御前。她以为,这宫里还有讲理的地方。”
“后来呢。”沈蕴之的声音,比皇后还轻。
“后来,”皇后说,“她没了。被人按进那口井里,活活淹死的。那口井,就在坤宁宫的后院。井边,是储秀宫的偏殿。她死的那天,本宫就住在偏殿里,隔着一道墙,什么都没听见。”
殿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那点温水凉下去的声音。
“本宫没有害她。”皇后说,“可本宫,也没有救她。”
这一句,比什么自白都重。沈蕴之忽然听懂了皇后这个人——十三年前,一个刚入宫的女人,看着自己的奶嬷嬷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被人灭了口,就在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她没喊,没拦,没救。她活了下来,靠的是沉默。
“封井的人,”沈蕴之问,“是谁。”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沈蕴之面前,近得沈蕴之能看清她锁骨窝里那粒朱砂痣。
“井里没有顾嬷嬷。”皇后说,“封井前,本宫把她捞了出来,埋在了宫外。井里封着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
“半张纸。”皇后说,“顾嬷嬷死前,从河堤的账册上撕下来的半页。上面写着,第七段的石料,到底被谁,换成了空的。”
沈蕴之的呼吸停了一拍。半张纸。证据。这半张纸,就是能翻她父亲旧案的东西——父亲就是因为查这河堤,才被人推进了水里。
“你父亲,当年也查到了这里。”皇后说,“所以他进去了。顾嬷嬷也查到了这里。所以她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皇后退后一步,重新坐下。茶已经彻底凉了。
“沈蕴之,”皇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本宫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本宫等一个能开锁的人,等了十二年。你来了。可本宫不知道——你是来开锁的,还是来替本宫,把井,再封一遍的。”
这句话落在地上,沈蕴之忽然觉得,那口封了十三年的井,不在坤宁宫的后院,而在她自己的脚底下。她每往前一步,就离那口井,近一分。
“那半张纸,”沈蕴之问,“娘娘可愿意给臣妾。”
皇后没有回答。她只把目光,缓缓移到窗外。窗外,天更阴了,第一滴雨,正正落在井边的青石上,砸出一个极小的、深色的圆点。
“纸可以给你。”皇后说,“但你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皇后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只有一种极深的、被锁了十二年之后才有的平静:
“你的琴。”
雨落下来了。坤宁宫后院的井,在雨里,泛着一点幽黑的光。沈蕴之站在正殿中央,听见雨打在瓦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井底,一锹一锹地挖。
而那半张纸,还锁在皇后手里——锁在比坤宁宫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