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凤栖梧桐 第十二章 井（第1页）

入画过了未时才回来。

她一进门，先看门后，再看窗外，才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贵人，查到了。”

沈蕴之正在铺开那张工段图，闻言没抬头：“说。”

“皇后娘娘院子里那口井，不是淤的，是封的。”入画说，“封在十三年前的春天。封井那会儿，井边住着一位嬷嬷，姓顾，是储秀宫的老人。”

顾。

沈蕴之的手指停在工段图上，停在“老河口”三个字上面。皇后姓顾。她想起银杏树下，皇后说“本宫的名字，十三年没人叫过了”。一个十三年没人叫的名字，一个十三年前消失的顾嬷嬷，一口十三年前被封的井。

都在同一年。

“那顾嬷嬷，”沈蕴之的声音很轻，“后来呢。”

“没了。”入画说，“封井前后，人就没了。宫里的老人说，没人记得她是怎么没的。只记得她没了之后，那口井，就被封了。”

沈蕴之慢慢把图卷起来。

一个嬷嬷，没了。一口井，封了。一条河堤，塌了。一个清官，进了大牢。她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摆回棋盘。摆到最后，她看见了一个自己一直不敢看的方向。

“淘井的人，是不是也查过这口井。”她问。

入画点头：“奴婢打听了。那淘井的老头，进宫头一天就去了坤宁宫，说是皇后娘娘要淘那口井。淘了半日，说是井底有东西，卡住了，淘不动。当晚，人就死在湖里了。”

井底有东西。

沈蕴之的心跳得极慢，一下是一下，像有人在井底，一锹一锹地挖。

“井底有什么。”她问，明知入画答不上来。

入画摇头：“没人知道。淘井的人死前，只跟一个洒扫的小太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入画顿了顿，喉咙里又像含了一口水，“这井里，有个人。”

沈蕴之没有动。铜镜在她身后，映着她的背。她觉得背后那面镜子像一口井，井里也坐着一个人——是她自己，是十三年前的皇后，是那个被封进井里的顾嬷嬷。三个人，隔着一面镜子，隔着一口井，谁也没有说话。

“入画。”她终于开口，“你怕吗。”

入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奴婢这条命，是贵人的。贵人让查什么，奴婢就查什么。”

沈蕴之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灰喜鹊不在梧桐上，飞走了，不知去了哪。天阴着，没有风，梧桐的叶子一动不动，像也在等。

“给我更衣。”她说。

“贵人是——”

“去坤宁宫。”沈蕴之说，“皇后娘娘前儿送了方帕子，我还没谢。”

谢帕是假。看井是真。

她要把自己，也送到那口井边。皇后说，白是空的，空的东西什么都照得见。那她今天就穿着这身白，去照一照那口封了十三年的井，照一照井底，到底封着谁。

入画给她更衣，动作比平时慢。沈蕴之知道，入画想拦她，又不敢拦。宫里的人，谁都知道坤宁宫那口井不是好去处——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可她不去，父亲在牢里，顾嬷嬷在井里，那个死在湖里的淘井人，就都白死了。

“走吧。”她说。

出了棠荫阁，天更阴了。御花园里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半，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也闷，像踩在无数件叠起来的旧衣裳上。

沈蕴之走得慢，一步一步，朝着东边坤宁宫的方向。

风从身后追上来，掀起她一角白色的衣摆。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片湖静得发黑。湖底的腥气，隔着半个御花园，追着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