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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落轿（第1页）

第二日天刚亮，程九推开书铺的门，便看见钱家老太爷蹲在门槛外头，怀里抱着一只铜手炉，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老鹌鹑。

老太爷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程九伸手扶住他，道："老太爷，地上凉，有话进屋说。"

老太爷进了屋，也不坐，只一把抓住程九的袖子，老泪纵横："程先生，您可算开门了。昨夜……昨夜我钱家，真的闹鬼了！"

程九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坐下，慢慢说。

老太爷捧着茶，手还在抖。他说，昨夜新人入了洞房，宾客散尽，他本也歇下了。可到了后半夜，他被一阵哭声惊醒。那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从新房的方向一针一针地扎过来。他披衣起来，走到新房窗外，隔着窗纸往里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披着一头长发，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当时就喊了一声，"老太爷的声音发着抖，"那站着的人影，忽然就——就没了。"

程九问："没了？"

"没了！"老太爷一拍大腿，"就那么凭空没了！我推开门进去，新房里只有琅儿一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新妇……新妇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程九沉默了一会儿，问："新妇，可说了什么？"

老太爷摇头："没说。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我问琅儿，琅儿说……说她夜里哭了，问她哭什么，她也不说。"

程九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去看看。"

钱家在城南，宅子三进三出，门楼高大，门口一对石狮子，虽有些年头了，却还威风。程九跟着老太爷进了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看见正厅。厅里红绸还挂着，喜字还贴着，可那红绸在秋风里飘着，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香得发腻。程九走过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最高的那根枝桠上，蹲着一只渡鸦。

那渡鸦黑得发蓝，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它歪着头，看着程九，一动不动。

老太爷也看见了，脸色一白，低声道："这畜生，从娶亲那日起，就天天蹲在这儿，撵都撵不走。"

程九没说话，只看了那渡鸦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老太爷往后院走。

后院是新房。新房的门开着，一股脂粉香混着檀香，从里头飘出来。程九站在门口，先没进去，只往里头扫了一眼——

新房不大，却布置得极考究。红帐红被，红烛红窗，桌上摆着合卺酒，酒杯还是满的，显然没动过。床沿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脸。

那脸很白，白得像纸。眉眼是清秀的，可那双眼睛却空空洞洞的，望着地面，像一口枯井。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钱琅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他是个白净的年轻人，年前中了秀才，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这会儿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几夜没睡好。

"程先生，"钱琅见了程九，勉强拱了拱手，"有劳。"

程九点点头，走到新妇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新妇的眼睛动了动，却没有看他，还是望着地面。

程九轻声问："柳姑娘，你可听得见我说话？"

新妇没有反应。

程九又问："你昨夜，可看见了什么？"

新妇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程九凑近了些，才听见她吐出两个字：

"……乌鸦。"

程九一愣。

"乌鸦？"他追问，"什么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