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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第1页)

世人都说,夜里是有鬼的。

白鹭洲原本不叫白鹭洲。早年间,它还只是大江中一弯浅浅的沙渚,蒹葭苍苍,白鹭蔽空。渔人夜归,常见苇荡深处浮起一点绿莹莹的灯火,像有人在水底提着灯笼走路。有胆大的游鱼蹿上去,那灯火便碎了,又合拢,幽幽地亮着,不灭不休。渔人回去与人说,人便说,那是水鬼在找替身呢。后来人烟渐稠,沙渚成了洲,洲上起了镇,镇尾立起一座祠,供着一尊来路不明的神。神像缺了右手,脸上一层金漆糊了又裂、裂了又糊,香火断断续续烧了几百年,烧到如今,只剩香炉里三根残梗,和一句人人会念的老话——夜里,别过桥。

没有人说得清,这话是哪一代传下来的。人世间的事大抵如此:话传得久了,便成了真;真得久了,便有了影;影子里再立起一尊泥胎,于是便有了鬼。

白鹭洲的夜里,是不缺故事的。巷尾的老槐树会哭,井里的月亮捞不起来,河神庙前的石狮子,据说夜里会换一只脚着地。这些故事从老人们嘴里漏出来,在更夫的火折子里闪一闪,又在孩童的梦里长成模样。可你若真去问,是谁亲眼见过——便没有人答得上来了。鬼这东西,从来不需要有人见过,只要有人信。

白鹭洲是有桥的。城西一座,城东一座,都架在穿城而过的鹭水上。城东的桥矮,平,是走车的;城西的桥高,拱,桥洞下能过船,是老桥。老桥年头久了,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啃得没了棱角,桥头的青石板也被脚步磨得发亮,晴天里能照出人影。老人们说,这两座桥,一座是活人走的,一座是死人走的。活人走东,死人走西。西边那座老桥,就是那句老话里说的"桥"——夜里,别过桥。

这话听着瘆人,可白鹭洲人照旧日日过桥。白天过,黄昏过,只有入了夜,过了亥时,才真没人敢走西边的老桥了。更夫老周夜里巡城,到了老桥桥头,也总是绕着走,宁可多绕半条街。

这一夜,是九月初三。白鹭洲的秋,来得比别处都慢,桂花还挂在枝头,香得有些腻。老周敲过了二更,梆子声从城北一路响到城南。他五十多岁了,腿脚不如从前,敲更的梆子提在手里,一声一声,敲得迟缓,像在给这长夜敲丧钟。街两旁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酒肆的灯是暖的,赌坊的灯是晃的,妓馆的灯是媚的,都隔着窗纸,影影绰绰,像一只只半睁的眼。

老周走到老桥桥头,照例要绕路。可他刚把脚步往东偏了偏,忽然又站住了。

桥头第一户,是间旧书铺。铺子没有匾额,门楣上只挂一只褪了色的木灯,灯罩落满灰,擦也擦不净。白日里冷清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可这半夜三更,铺子里竟还亮着灯。那光昏黄昏黄的,从板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窄窄的光带,一直铺到桥栏边,像一条不肯熄灭的旧梦。

老周凑近几步,隔着板缝喊:"程先生,夜深了,莫要招了灯下鬼来。"

里头半晌无应。老周正要转身,忽听一声极淡的笑,像风掀过旧纸:

"周伯,灯下只有我,哪来的鬼。"

"鬼啊——"老周缩了缩脖子,梆子下意识攥紧了些,"都藏在人心里呢。"

"那便更该点灯。"程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顿了一顿,"灯亮着,照不见鬼;倒是能把人心,照出一层皮来。"

老周听不明白,摇着头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固执的,像这深夜里唯一醒着的眼睛。他望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酸。他说不上是为谁酸——为这深夜里还醒着的人,还是为自己这半辈子敲过的更。

老周不知道,程九是半年前才搬来的。

他来时只带一箱书、一篓纸、一把撑过三秋的旧伞,连铺盖都是现买的。镇上人先猜他是落魄的读书人,又猜他是躲债的官,再后来便不猜了——因为他除了白日翻书、夜里点灯,仿佛与世无涉。有人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北边来";问他做什么营生,他说"卖书,也卖一点故事";问他叫什么,他说,姓程,单名一个九字,字知止。

"知止。"有读书人念叨着这两个字,"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好字。"

程九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他这铺子,当真卖书,却也没见他卖出几本。倒是夜里,总见他伏在灯下,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张一张地看纸。看什么纸,没人知道。有时看到半夜,他会推门出来,站在桥头,望着河面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绿光出神。江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很久,久到连路过的夜鸟都以为他是一棵老树。

镇东头有个算命的瞎子,姓刘,摸骨最准。有一回他在桥上遇见程九,拉着人家的手,非要摸一摸。程九笑着把手递过去,刘瞎子摸了半天,脸色却渐渐变了,到最后竟把手缩了回去,一个字也不肯说,转身就走。程九在后面喊他:"刘先生,摸出什么来了?"

刘瞎子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

"你这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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