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流传记录,是个笨功夫。
一件文物的流传,讲究"流传有序":谁收的,哪年转的手,上过什么著录,参加过什么展览,拍过哪场拍——每一环都要有纸面上的凭据。凭据越多,东西越清白。
唐九要查的,就是这只玉琮的凭据。
他先查出版物。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他泡了三天。三十年前的文物期刊,一页一页翻。良溪系的器物,著录里是有那么几件,图版模糊,说明简短。他拿放大照片对着图版比,比出三件器型相近的,没有一件能跟拍卖那只对上。
再查展览图录。本地博物馆三十年来办过的展览,目录一本一本借出来翻。翻到第九本的时候,管理员大姐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小伙子,你这是写论文?"
"查账。"唐九说。
大姐倒是热心,帮他搬了半架子旧报纸:"旧报纸上有展览消息,当年都登广告。"
唐九谢了她,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天的下午,在一份三十年前的晚报缝里,他翻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港区外贸公司举办出口工艺品审检会,三百余件工艺品通过审检,不日启运。"
就这么一小条,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码头上,一排木箱,箱子上刷着编号。
唐九盯着那排木箱看了很久。
木箱上的编号,照片太糊,看不清。可消息里那四个字,他记下来了:出口审检。
"这张能借走不?"他举着报纸问大姐。
"这一版你撕下来拿走吧,"大姐摆摆手,"这堆旧报纸年底也要清了。拿回去好好收着,瞧你翻得眼睛都红了。"
三十年前,港区,一批"工艺品"出口。老掌柜说过,右边那只玉琮,是跟着货船出海的。
他掏出本子,把这条消息抄了下来:日期,版面,标题,一字不差。抄完,他在底下画了一道线。
线的这边,是三十年前的港区。线的那边,是今天的凛鉴。中间隔着的那段空白,他好像摸到边了。
摸到边的感觉,说不上好。像夜里走山路,远远看见一点光,不知道是人家,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查拍卖档案。这个好查,凛鉴自己的图录就是公开的,往前倒,倒到凛鉴成立之前——没有了。凛鉴四年前才成立,玉琮是它第一次上拍良溪系的东西。再往前,这只玉琮在哪场拍卖出现过?
没有。
一件都没有。
第四天傍晚,唐九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他自己画的时间轴。
时间轴从左到右,三十年。最左边写着"三十年前,港区,经手",是老掌柜的话。中间一段,是空白。最右边,是凛鉴的图录,四千八百万。
中间那一段空白,他盯着看了很久,手里的笔落在纸上,画了一个问号。
不对。不是空白。
他把时间轴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这一次,他不画"有什么",画"没有什么"。
一件流传有序的重器,三十年里,该有的东西:著录、展览、保险记录、出入境申报、拍卖记录、藏家访谈。
他把这六样,一样一样写下来,然后在每一样的后面,画了个叉。
著录,没有。展览,没有。保险记录,查不到。出入境申报——这个最有意思,一件"海外回流"的文物,海关的申报记录里,这只玉琮的进境备案,只有一行字,申报品名写的是"工艺品"。
四千八百万的东西,按工艺品报的关。
唐九盯着那一行记录,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