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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神仙(第1页)

第二天一早,我便买好了香烛纸钱,前往筒子山。筒子山在城南十里的地方,有座山峰奇凸,山体又十分宽阔,远远望过来像座烟筒。于是“筒子山”的名字就这样流传开来。

三月,乍暖还寒。天下着毛毛细雨,我已经将最厚的衣服裹在身上,风吹来时皮肤却还是一层一层地战栗着。我记得去年的今天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气,我用板车拉着一口薄棺一步步地往城外走。那天的雨不大,但很细密,还没到城门口,我的外衣几乎已经湿透,粗布贴在身上,内里却还是半干的,不仅冷,还十分磨人。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棺材铺的伙计,他戴着斗笠,一路上都抱怨着自己运气不好,偏偏今日值班。

确实,他本来这时候应该是坐在店里照看生意的。

天不亮的时候,我去敲了棺材店老板的门,所有人都叫那人老沈,他留着一个八字胡,说起话来和那句话形容得一样——吹胡子瞪眼。陈瞎子尽管生意不佳,但街坊里家中丧葬免不了要请先生来看看事,我跟着他也与老沈打过些交道。

他们这一行早已习惯这种不分早晚的敲门声,老沈看见是我,很快将门打开了。我楞楞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一看我那样也就明白了,问了一句,“瞎子没了?”

我点点头,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拿给他,问他买一口棺材。他指了指门后那口漆黑的棺木。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山路再往上就不好走了,让他借个人给我帮忙抬抬棺。老沈也没说什么,叫了堂内睡意惺忪的伙计出来。那伙计一听是这事,白眼早已翻起,老沈又从手里的钱里数了几个给他。我冲那伙计笑笑,“帮帮忙,瞎子一把老骨头,轻得很。”

前面的路还比较轻松,我一个人也拉得动,但城外的路况却是越来越差,我请那伙计搭把手,他骂骂咧咧地也能扶着棺跟上,嘴里也不停下,什么老瞎子命硬,草席一盖卷了放后山那坑里不得了。又说他有眼光,捡了我这个小癞痢还把后事操办了。说不定真懂些命理。我被春雨春风吹地浑身发冷,实在没力气和他计较,只当他放屁。

就这样一路到了半山,路上有许多凸起的石头,板车不好过了。两个人只能扛着棺往上走。那是一口很小的棺材,陈瞎子放进去时腿甚至有些顶到下面的木板。但下过雨的山路泥泞,我个子也不大,走在前头几次吃不住力要往后倒,又咬着牙顶回去。我总担心那伙计要撂挑子不干,说不定棺材会重重地摔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把老骨头,禁不禁得住这一下。

但出乎我的意料,那伙计似乎是累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我一样用肩膀抵着棺材,低着头艰难地往山上走。雨停了,山谷里只有我俩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和鸟叫声。所幸陈瞎子选的埋骨地并不在筒子山山峰上,而是边上绵延的一块小土坡。

我几乎是被什么附身了一般,不知疲倦地挖土,中间那伙计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听不到了,感觉耳膜被什么堵着,好像我才是那个在棺材里的人。

等陈瞎子下葬,最后一抔土埋上时,我的嗅觉、听觉似乎才又回来,风声重新灌满了我的耳朵,嘴里都是铁锈的味道。此时晌午已过了两个时辰,我从怀里拿出两个烧饼给那伙计,“哥,谢谢你来送瞎子。他老人家生前懂的东西多,保佑你。”

“保佑你。”我握住他的手。

那伙计拿了烧饼,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抽出手,沉默地下山去了。

我一个人对着那块凸起的土丘,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我想为了这么多年我和陈瞎子的情谊流些眼泪,这眼泪可以包括我对陈瞎子的不舍、我对他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去的遗憾、或许还有一些失去亲人般的悲痛。可我那表情错位的毛病又犯了,终于是鼻子一阵酸涩,哼哼唧唧地笑了出来。

他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不会怪我。

我是在从寺里出来之后碰到陈瞎子的。

那时候正值夏日,正午的日头十分猛烈,所幸路两旁种的是些樟柏,遮天蔽日的树木遮挡了一部分的阳光,但树影重重,在脚下如同人影一般攒动交叠,忽长忽短,让我的头脑愈发昏沉。我腰上别着个葫芦,拎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两套单衣和裤子,是二师叔用他以前的衣服给我改的。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走了二里地出来我已经累了。密集的蝉声听起来几乎是凄厉的。我想起后院里那只小狗,院子里的篱笆稀疏,他经常挤出去山上乱跑。如果傍晚时分还不回来,寺监便把手挽成一个圈放进嘴里,呼出一声长长的哨音,连呼三下。我不知道一个人体怎么能发出那样尖锐响亮的声音,如同鬼哭。这时候只要狗没死或被抓去,不消一时三刻就回来了。此时的蝉鸣听上去就像有一百个寺监在耳边呼哨。

但我不是那只狗,我无处可去。

我的身上一直在出汗。终于,我停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樟树面前,枕着包袱躺在了黄泥地上。我怀念寺庙里短暂的午睡,这本来是我十分讨厌的一个环节,厢房里师兄师叔的脚臭味混合着香火味,直愣愣地往鼻子里窜,我经常忍不住要打好几个喷嚏。二师叔被吵醒便照着我的屁股来上一脚,让我到边上去。原来有地方可以午睡竟然也并不是人的常态。

去哪里呢?我心慌意乱地思考,但头脑偏偏很昏沉。寺庙里所有片段在我脑海里被搅在一起,每个人的脸都交叠着,大师兄的鼻子眼睛却长在二师叔的脸上,有种奇异的恐怖。但很快我又感到一种卸力的轻松,天大地大,陈旧守规矩的日子我过够了,现在出来了,哪里去不得?我闭着眼睛感到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打在我的眼皮上,好像我的整个身体都被风干吹散,只剩这一双眼睛,被烤地发烫,灼灼如火。

我是被木棍敲击脑门的声音吵醒的。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傍晚的天光,一个佝偻身子的老头正在用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脑门。我一下子惊醒,顾不到仍旧昏沉的头颅,上半身立马闪到一旁拉开了与老头子的距离。

我急忙摸了摸包袱,发现里头的衣服和几十文钱都还在,放心下来。那老头依旧坐在边上,穿着身粗布衣裳,灰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髻,看上去已是花甲的年纪。他说:“小师傅,你醒啦?”低哑的嗓音像是呛入了一口煤灰。

我这才意识到脑门上的疼痛,上手去摸,发现已经肿了两个大包出来。我一下子有了火气,但心想总不能刚离开寺庙就和人发生冲突,只好忍着怒意问,“这位施主,你打我做什么?”

老头子用拐杖指指即将落下山的太阳说,“小师傅,你中暑了。山上有个径山寺,你往那去。”

我一时之间并不知道怎么回答,挠了挠头皮,最后还是如实说了,“我刚从上头下来,也别叫我小师傅了。”

“哦,假和尚。”老头本来侧坐的脸孔突然转向我,我吓了一跳,夕阳余晖下我看清了他的样貌,他十分消瘦,眉骨高耸,脸上的皱纹因为瘦显得更纵横交错,似乎连眼皮上长了两条皱纹,双眼如同被缝上了一般。他始终没睁开眼。

哦。。。瞎子。我不禁腹诽。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原来确实是和尚。还俗,还俗你明不明白?”我见他说话这样不客气,又想到额头上长的那两个包,也没好气地说。

“嘿,混不下去了吧?”他倒是十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混地好着呢!只是下山临临市面!”我被他说地不痛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尚?你到底是不是瞎子?”

“我差点被你绊了一跤,结果往地上一摸,竟是颗头颅!你说吓不吓人?还好是颗热的,还烫手呢。我又摸到戒疤,想来是个和尚。”

“我可守了你两个时辰,你得好好感谢感谢我”。老头子下巴一扬,还颇得意。

嘁。我内心想着没有你我还能被野兽叼去不成。但仍是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老头子作揖。做过和尚的,起码要体面些。

我学着那些师叔的语气,“谢过,我身上没什么钱,这里还有个馍。不嫌弃的话。。。。。。”,我刚把馍拿出来,话还没说完,老头子干枯的手已经摊到我的面前。

我将馍放到他的手心上,内心大为郁闷,这老家伙,真看不见么?

老头子立马将馍放到嘴里大嚼起来,说:“你不用鞠躬,我看不见。”

“哎呀这麦面做的还是太干了,最好配些油辣子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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