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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疫(第1页)

#第03章假疫

三日后,南市坊出了事。

先是卖豆腐的孙老汉,早起腹痛如绞,吐了半盆黄水,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气。接着是隔壁裁缝铺的婆子、对门打铁的徒弟,三日里接连七口人暴亡。坊里慌了,报官,洛京府断为"时疫",封了街,贴出避疫告示,让众人莫要走动。

封街第二日,一个卖花女的阿荞翻墙出了坊,一路寻到蘅芜斋。她扑在柜台上,眼泪砸在苏蘅的药碾上:"苏娘子,我爹也……他们也说是疫。可我爹前日还好好的,就说肚子疼,眨眼人就没了。这哪是疫啊!"

苏蘅给她倒了碗温水。南市坊的死法,她听着不对——时疫传人是先发热咳嗽,再转重,三五日内一片片倒。可阿荞说的,是"腹痛如绞、吐黄水、一个时辰就没",像急毒,不像疫。阿荞又说,她爹死前攥着胸口,喊了声"肚子里像有刀绞",随后就吐了黄水昏死过去——这症候,苏蘅在父亲的药书里见过,是钩吻。

她正要细问,谢砚之的帖到了:南市坊七死,府尹请大理寺派员"防疫勘定"。他留了话——"偕苏女医同往"。

入坊时,街口扎着白绳,差役捂着口鼻。苏蘅摘了蘅芜斋的招牌香囊,换上避疫的艾袋,左腕药珠露在外面。谢砚之走在前,玄青袍角扫过落满枯叶的青石。

停尸的厢房里,七具棺并排。苏蘅没急着哭,她逐一掀了盖面。

死者面色青白,不是疫病的高潮热红。她俯身,鼻尖凑近每一具的口鼻与衣襟——没有瘟病的腐甜气,倒有一丝极淡的、生根的涩。

她伸手,拨开第一具死者——孙老汉——的衣领,指腹蹭过他颈侧,又去翻他紧攥的手。指甲缝里,一点极细的棕黑屑。

苏蘅取了银簪,挑起那点屑,凑到鼻端。

"钩吻。"她几乎立刻断定,"断肠草。"

谢砚之眉梢微动:"确定?"

"腹痛如绞、吐黄水、发作快,是钩吻中毒的症候,不是疫。"苏蘅把银簪上的屑递给他看,"你看这屑——根须状,断口新鲜,是鲜根现切的。若为疫,尸身该有热毒之象,可他们冰凉青白,是急毒攻心。"

她转向孙老汉家中那口大水缸。缸沿外侧,沾着一点同样的棕黑根屑,像是谁投了什么进去,手上带出的。

"不是公井。"苏蘅看了眼坊中公用的井,"七死者皆饮自家水缸,且都在这几户相连的几家。若真是疫,该一片片倒,不该只这几户。有人,往这几户的水缸里下了钩吻。"

谢砚之立刻吩咐差役:"查这七户的水源、近日往来人等。不是疫,是投毒。"

坊中哗然。有人喊:"是坊正!前儿老汉还跟坊正争那块菜地,闹到推搡!"

矛头一下子指向坊正老葛。老葛是个驼背老头,吓得直摆手:"我冤枉!我那日根本没近过他家水缸!"

苏蘅没急下结论。她随谢砚之去老葛家,看了他切药的刀——刃口宽,切的是寻常葱姜。而孙老汉水缸边的根屑,切口细窄,是药铺专用的薄刃切的。

"不是坊正。"苏蘅摇头,"这切痕,是药铺统一切制药材的手法。民间家常的刀,切不出这么细的口。"

她掏出从济世堂账册上记的钩吻采买样——同样的细窄切口。两条痕一对,严丝合缝。

谢砚之明白了:"济世堂,又是同一条线。"

可为什么是这七户?苏蘅翻了南市坊的册籍,忽然停在一行:这七死者,早年间都给"香料总库"当过运货的脚夫,近几年才歇了。七人,同一来路。

"他们知道总库收毒料的内情。"苏蘅轻声,"有人要灭口,又怕惊动官府,便用钩吻伪装成时疫——死状像急病暴亡,封街了事,谁会细查?"

谢砚之的眼神沉了下去。司香不止会"香杀",还会"疫杀"——把谋杀,藏进一场人人怕的瘟疫里。

黄昏时,谢砚之接到架阁库的急报:八年前的流放案里,有个叫周慎的,与苏慎之同监,后"病故"于流所。可近日洛京药户间,有人见一个"周老"在走动,专收南方来的钩吻。

苏蘅听着"周慎"二字,袖中残页的"司香"二字,忽然烫了起来。

夜风里,南市坊的白绳影影绰绰。她想,这场"假疫",不过是司香牛刀小试。真正的疫,在香里,在药里,在八年没散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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