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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香（第1页）

#第07章迷香

入秋后，洛京的香市先乱了。

先是西市"沈家香铺"的安神香出了事：常来买的赵娘子熏了香，忽然口干舌燥、眼睛发直，说看见满屋蛇虫，狂喊着撞翻了香案，额头磕出血来。接着东市、南市接连三四家香铺的香，都让人闻了眩晕谵妄。一时满城传"香有邪祟"，买香的人少了大半，连蘅芜斋的生意都淡了，案上落了一层薄灰。

谢砚之的帖又到："香市异香，速来。"

苏蘅到时，沈家香铺的掌柜沈二娘正被人围着骂，发髻散了一绺，脸涨得通红。那赵娘子缩在墙角，口水淌着，瞳孔散得老大，嘴里还在喃喃"蛇、蛇、蛇"，手指在空中乱抓，像要掐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蘅凑近赵娘子，闻她衣襟上的香灰气——甜香底下，藏着一股极怪的腥苦，像花籽碾碎的味，冲得人鼻根发酸。她取银簪，挑了点赵娘子袖口沾的香灰，就着光看：细碎的深褐籽屑，混在香粉里，颗粒比寻常香料粗些，棱角也硬。

"不是邪祟。"她直起身，银簪上的籽屑在光里泛着暗褐，"是曼陀罗。洋金花。"

谢砚之眉梢一动："确定？"

"口干、瞳散、谵妄、见幻，是曼陀罗中毒的症候。"苏蘅指了指赵娘子散大的瞳孔，"曼陀罗花籽研粉入香，薰嗅即中。香市这些加料香，都掺了它。你看这籽屑——"她把银簪递过去，"深褐、扁圆、网纹，正是曼陀罗籽，不是寻常香料。"

沈二娘急得脸通红："苏娘子，我冤枉！我家的香方传了三代，从没加过这等物！定是有人掉了我的包！"

苏蘅细看沈家香铺的香垛：最上头的几包，封纸新，气味却不对，凑近有一缕冲鼻的腥苦；底下的老包，才是正味，香气沉静。她抽了包新香，指尖碾开——里头混着曼陀罗籽粉，蹭在指腹上，留下一点暗褐的印。

"是你家香被人掉了包。"苏蘅把籽屑给沈二娘看，"有人在你要出货的香里，掺了曼陀罗籽粉。"

人群中有人冷笑："沈二娘，你前月跟崔大户争香市的地界，闹到要砸人铺子，如今崔大户发狂坠楼，你倒撇干净？"

崔大户，崔明远。苏蘅一怔——崔明远，正是洛京数得上的香商，三日前"闻香发狂，坠楼而亡"，官府断为意外。

"崔明远那案，也与此香有关？"她问谢砚之。

谢砚之眸色沉："崔明远死前，也闻过加料香。他坠楼时，邻里都说他疯了——如今看，是曼陀罗叫他疯的。"

苏蘅忽然明白：司香不止"杀人"，还"控人"。曼陀罗令人谵妄，若用在朝堂或生意场，能让人"发狂"自毁，或"被推"时毫无反抗。崔明远，怕不是意外坠楼，是被迷后，推下去的。

谢砚之命人封了沈家等几家香铺的"加料香"，逐一比对——封纸的新痕、掺料的手法，皆出一手。顺着货流倒查，源头又指向那个熟悉的名字：香料总库。

司香的手，从"病亡""时疫"，伸到了"香市"。苏蘅望着满城慌乱的香客，忽然生出一个寒意：司香在练手。羊踯躅、钩吻、曼陀罗，一味一味试过来，下一个，该是朝堂上的人了。

下一缕烟，会飘去哪里？

苏蘅让沈二娘认领了掺料香，沈二娘攥着那包香，眼圈红红地千恩万谢。人群散后，苏蘅拉住谢砚之的袖角，压低声："崔明远不能只断意外。他是被曼陀罗迷了、再推下楼的——陶某那条线，得顺到头。"谢砚之颔首，当即命人去调岭南香商入城簿，又派了两个机灵的差役，暗中也去寻崔明远坠楼那夜的街坊邻右。风过香市，满地碎香屑被卷起，像一场没下净的雪。苏蘅望着那些屑，心想：司香的手伸得越长，露的破绽便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