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九年前,云南玉龙雪山脚下,有个靠盗墓和炼蛊传了几十代人的老村子,这村中的老人讲起地下的事来比讲自家地里的庄稼还熟,坛坛罐罐里养着祖上传下来的蛊虫,地窖深处还藏着几卷发黄的墓道图和各种资料。可就在那一年的秋天,一连串怪事像凿子一样,把村子的宁静凿得四分五裂,先是村长,那个身子骨硬朗的老头子,头天晚上还在祠堂里喝酒骂天气,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直挺挺地倒在自家门槛上,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凝着一层死人独有的青灰色,全身上下找不着一处伤口,可魂魄早就凉透了。村人还没来得及把他入殓,前村长的墓又出了事,那座修在后山半腰的老坟,拢共三尺青砖砌的墓室,里头搁着前任村长攒了大半辈子的陪葬物件,头天傍晚还有人瞧见坟头的土堆得好好的,石碑上的字也清清楚楚,可第二天天不亮放牛的小子路过,一仰头,愣是没找着那坟在哪儿,整座墓像是被大地的嘴一口吞了下去,原地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深坑,坑边连块碎砖都没剩下。再隔一天,祠堂里又出了幺蛾子:前前村长那块供了十几年的灵位,夜里被人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赶过去一看,木牌子裂成了四瓣儿,凑上去看,断口整整齐齐,就跟刀子切出来的一样,裂纹中间还渗着几丝暗红色的水渍,凑近了闻,有股子铁锈混着腥甜的味道,像血。这三档子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每件都透着邪性,直到村中上了年纪的老人把族谱和巫书翻出来对了又对,最后哆嗦着身子说出一句话,圣女要降世了。
苗家村里说的的“圣女”,说白了,就是天道挑中的苗子,哪个孩子生下来骨头里带着慧根,命格里头刻着机缘,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便是“天道”给苗家村所谓的“圣女”,其他人抢也抢不来,争也争不走。这“圣女”一般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别人家不要的娃子,但自从捡回来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寻常人家的娃子了,她是村里头定的传人,将来要扛起整座村子的气运。待到她会走会跑、能认字辨虫了,村里的老人便会一样一样地把家底掏出来教会她,就比如:蛊术怎么炼、毒虫怎么养、中毒了解药怎么配,盗墓的土货怎么识、土色怎么辨、墓道里的机关怎么躲,风水怎么看、穴眼怎么定,这桩桩件件都是苗家村几百年来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学问,半分马虎也不得。待到她把这些本事都吃透了,磨熟了,长到22岁时,村长的位子也就自然落在她的屁股底下,全村老少的命脉,地底下的财路,祖宗的香火,全让她扛着,这便是圣女的命,也是苗家村的命。
村中出了这样一桩大事,男女老少聚在一处,三三两两凑着耳朵说话,句句不离圣女二字。正议论得热闹,苗浅陌,消息最灵通的姑娘,忽的在一天夜里带回一句让人炸开锅的话:村子里头,唯一一个会道术的人,也就是苗黎捡着圣女了。这消息像火苗子掉进了干草堆,整个村子都传开了,村子所有的人无关男女老少连鞋都顾不上提好,全呼啦啦的涌到了苗黎家屋里,踮着脚、伸着脖子,都想亲眼看看那圣女到底长什么模样。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娃,安安静静的,可一双眼睛却被一块白布盖着,布上画着一道暗红色的符印,那颜色不像是朱砂,倒像掺了什么东西的旧血。众人屏着气盯着那道符看了半天,但谁也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最莽的苗卿余忍不住了,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白布边缘,打算掀起来瞅一瞅里头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的眼睛。
白布还没掀,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后门那边传过来:“别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似的扎进耳朵里。苗卿余身子一僵,抬起眼,向后门瞟了一眼,正对上她这辈子最怕见着的那张脸——苗黎。小时候翻墙偷苗黎家后院的瓜,被撵出二里地、身上上挨的那顿板子,到这会儿还跟烙在骨子上里似的。苗卿余抬起头,讪讪的缩回手,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脸上堆起一层假笑:“哈哈,黎姐,您来了啊。”苗黎穿过人群,从他走过,但压根儿没瞅他,直直走到床前,弯下腰,指腹轻轻拂过圣婴眼上那块白布,顿了片刻,嘴里吐出一句让满屋子人脊子骨发凉的话来:“这孩子,是鬼瞳。”
人群顿时炸了锅。谁不知道,鬼瞳是世间罕见的眼睛,道上都管它叫天道的礼物——长了鬼瞳的人,能见阴气,能窥阴物,阴阳两界的东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不住。
“黎姐,圣婴的眼睛真是鬼瞳?”苗黎只高冷地“嗯”了一声,抬手便将那块白布揭去了一角。众人凑近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还真是鬼瞳,可又不大对劲。按常理说,鬼瞳该是只眼珠子发红,其他的还跟常人无异,可这女娃一双眼睛,连眼白带眼仁全是一片殷红,跟泡在血水里头似的,眼睛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眼睛还不时顺着眼角淌下两道血泪来。那些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众人,怨气浓得跟化不开的墨汁一样,在场的人就算个个都是下过几年斗、见过不少邪祟的老把式,也觉得后脊梁上一阵一阵地冒冷汗,年纪最小的那个更是脚底板一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她……她的鬼瞳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年纪最小的那个颤着嗓子问。苗黎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答道:“她大概是阴生人,而且有可能我捡她的时辰不大对,正赶着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种种因由凑在一块儿,她才成了这副模样。我现在用镇阴符盖住她的眼睛,血泪,怨气和内些个眼珠子便能暂时压下去,可那眼珠子里的血色,大抵是去不掉了。”众人没仔细听她说话,只是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脊梁骨也像是被阴风吹过一样发冷。“你们没事儿就走吧,别在这儿跟木头似的杵着。”苗黎走到大门前,伸手要去拉门闩,没等她碰上,众人开了门,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夺路而逃,胆子大的还回眸看一眼,有的年纪小的没下过斗的,早就被吓傻了,呆愣在原地,还是一些胆子比较大的把他们拉走的。
苗黎望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圣女也没那么吓人,跑那么快做什么?”她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意,猛地回过头去,好家伙,圣女已经不在床上了。那小东西不知何时爬上了房梁,正倒挂在椽子底下,一双眼睛红得跟淬了血似的,眼里的怨气比方才浓了十倍不止。苗黎定睛一瞧,心里咯噔一下:那些个血红的眼珠子里头,好像在鼓动着什么,像是有什么虫子在底下蠕动,先是几丝黑色的细须钻透血红的眼,然后慢慢的从刚才洞里出来,随后细须都迫不及待的从眼里钻了出来,带着黏腻的血丝,不到几秒,圣女的双眼里已长满这种黑须了,细看,黏腻的血丝下还有几小片被钻破的角膜片,因为双眼被钻破,房水混着血从双眼中流出。所有细须都钻出来后,细须表面鼓动了几下,表层都长出密密的小眼球,那些极小的眼球表面又布满了青筋和血丝,眼球在长出的一瞬间,齐齐的盯向了苗黎,带着浓浓的怨气,那些细须因为太拥挤,产生接触,血丝在每次的接触下都拉出长长的红丝,并发出及轻的湿润摩擦声。血泪不在流下,而是被黑须搅碎,滴在地板上。“他娘的,这眼睛怎么还长阴须了。”苗黎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圣女像动物般冲她呲了呲牙,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吼叫,猛地从房梁上扑了下来。苗黎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那块画着镇阴符的白布,兜头盖脸地掷了过去,同时双手飞快地掐了个镇阴诀,口中低喝一声——白布落下,符光一闪,圣女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软软地坠了下来。
苗黎伸手接住,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阴丝、血泪、怨气,被阴气修补,过了会儿,怀里的小东西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娃子,闭着眼,呼吸匀称,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苗黎把她放回床上,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从袖口摸出一个纸团。那是她捡到圣婴时发现的,就塞在襁褓的夹层里,不蹲下去翻,根本瞧不见。她展开纸团,先入眼的是一段写得还算工整的字:
“好心人,谢谢您捡了我的女儿。我是十六门第十四门的蛊师。十六门的水太深了,她天生又是鬼瞳,年岁太小,在门里头活不过三天的。我不忍让她去蹚这摊浑水。您若是道上的人,求您教她些防身的本事,日后好让她在道上自己挣命;您若只是个寻常百姓,那就让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吧。她的生辰是四月初四,清明的日子。真的,真的谢谢您。若她长大后,在道上混出了名堂,请您务必让她去一趟东北的十六精神病院,那里藏着一句实话。若她只是个普通人……那句话,就烂在土里,永远别让她听见。我的时辰不多了,‘它’已经盯上我了,在暗处看着我了。”
后面的话骤然换了笔迹,字迹开始扭曲变形,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刻意在用一种极古老的文字,苗黎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战国时期云南某个小国的写法,笔画生硬,一刀一刀刻进纸里似的,每一撇一捺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有些字的笔画在纸上划出破痕:
“妈的,我早该料到了。这孩子就是个孽,不该落的胎。她一来,那位大人就定了我的罪。去他娘的,她爱活就活,爱死就死,由她去吧。今儿是祭那位大人的日子,我不能再出半分差池,这是最末一回的机会了。那位大人许了我最后的限期,‘两脚羊’也该送上祭台了。这孩子,也该丢了。若有人捡着,肯养便养着,不必管她,她死活由她自己。
她是我这一生最恨的人,便叫她苗剜冰吧,不,她连姓名都不配拥有,是最低等的畜牲,败类,和疯子傻子一个样的的废物,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跟我没关系,一个垃圾而已,不配拥有名字。”
纸团上的字到此便断了,再无下文。苗黎盯着那刻意模仿古文字的字迹,眉心拧了起来,前半段写得那样小心、那样恳切,字字都在替孩子铺后路,分明是一个做娘的在拿命替孩子周全;可后半段笔锋一转,忽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又怨又恨,像是换了个人在写,又像是同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手腕。她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也理不清这中间到底差了哪一道坎,是什么让一个母亲在短短几行字里,从“求你教她些本事”变成了“她是我最恨的人了”?苗黎把纸团叠好,压在掌心里,觉得薄薄一张纸,比一块砖还沉。
苗黎捏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阵子,烛火在她脸上晃过来又晃过去,把她的眉骨照得忽深忽浅。半晌,她把纸团往烛台上一凑,火苗卷上来,把那最后的两行字舔成了灰,这才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是在跟谁赌一口气:“这孩子不能没有名字,也别叫苗剜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女娃,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就叫她苗螭蛊吧。”
她把那四句词又念了一遍,念得低低的,像是念给怀里那个听不懂的人听,又像是念给自己听:
“螭龙非龙,可借长风为翼,与天齐。
蛊虫非蛊,可倚自身之力,冠群伦。”
念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女娃眉心轻轻点了一点:
“汝非等闲,可成龙,可为凤,终为天骄,与天齐。”
念完了,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一声响。苗黎把女娃往怀里拢了拢,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苗剜冰是恨出来的,而苗螭蛊……是用命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