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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第2页)

我看见他蹲在晨雾未散的茶垄间采青。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也打湿了我的布鞋。他教我:“一芽两叶,指尖掐,莫用指甲盖,伤了芽头,茶就苦了。”他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拇指抵住我的食指,引着我掐下那枚最嫩的芽尖。露水滚进袖口,凉丝丝的,可他的手是暖的,混着新鲜茶青的涩香,久久不散。

我看见他站在灶台前炒茶。铁锅烧得泛红,他赤手探进滚烫的锅里,翻搅、抖散,青叶在高温里发出细碎的呻吟,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他的手背上有几处旧烫伤,是往年炒茶时留下的印记,像褐色的茶渍渗进了皮肤,再也洗不掉了。我蹲在灶前添柴,被烟熏得直掉眼泪,他腾出一只手,用袖口胡乱抹我的脸,指尖带着焦香的茶气,在我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

那些满是烟火气的山野岁月,我以为早已尘封在时光深处,原来一直鲜活着,只是缺一个打开的由头。

如今那个会笑着包容我一切荒唐的人,再也等不到我回家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泪把窗外的风景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广播里报着下一站的地名,女声温柔,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从我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这房子里,必须走三个。”

奶奶走那年,梦里那个白衣男人站在灵床边,惨白的衣角垂在地上,像一截褪色的招魂幡。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地砖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当时的我,被“三个”这个数字吓住了。

后来我才慢慢看懂那张清单。

十八岁那年夏天,父亲最后一次以儿子的身份从那栋老屋里走出来。那之后,老屋里父亲买回来的座钟就停了,灵泉旁父亲种下的茶树也莫名其妙枯死了。我再也没有毫无顾忌地喊过一声“回老家”。

然后是奶奶。守灵夜,四岁的堂弟在花圈旁撒尿,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纸钱忽然飞起来,不偏不倚盖在他脸上,皮肤都烫红了。白衣人的呵斥在灵堂里炸响:“我让你怎么撒出来,怎么吞回去!”那夜我浑身冰冷,意识到“走”不是结束,是仪式。

现在,爷爷是第三笔。

三个。齐了。

可为什么我没有松一口气?心脏反而跳得更重了,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攥紧、再攥紧。凌晨那个梦里,灵泉底部翻涌的暗红似茶渍又似血丝,那只从水面下伸出来的冰冷的手,是不是都在预示爷爷的离开?

车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脊。高铁钻进一条漫长的隧道,车厢里骤然暗了,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不安分的信号。玻璃上倒映出我苍白的脸,陌生得不像我自己。

隧道尽头,光涌进来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令俊驰:“怎么不回我?在忙?”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那边应该是深夜了,太平洋上的月光正落在他窗台上,而他还在等一个回音。

可我没有力气回复。

隧道外,武夷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青黑色的山脊沉默地卧在天际线上,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兽。我忽然意识到,我自以为是在奔赴一场告别,实际上,是正在走进一场十五年前就该做完的梦。

三个名字已经划完了。

可那页纸的背面,似乎还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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