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那条路上没走多远就分开了。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旁白淡淡的,只有一句:“他母亲不同意。”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头顶的天暗了一格,像有人按掉了开关。
后来我又遇到了第二个男生。梦里有个声音明确告诉我:“个子不到一米八。”这个男生斯斯文文,笑起来腼腆,我也牵了他的手。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变:笑容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往下淌,人一圈一圈缩小,腿越来越细,细得像两根火柴棍,杵在原地晃。
最瘆人的是他的眼睛。身体在变,眼睛不变。又黑又亮,像两颗钉在脸上的黑纽扣,死死地追着我。
梦里的我害怕了,转头拼命跑。那条绸带一样的路没有尽头,我跑得肺要炸开,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可怎么也甩不掉。他总在不远的身后,脚步声滴答,滴答,像一座倒着走的钟。
这时候,我看到了初枫眠站在路旁,左手插在裤子里,右手伸出来邀请我,我把手搭上去,他把我拉到另一条路上。他的手心很暖,衣角被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吹起来。那个越来越小的男生停在原地,没有再追。黑纽扣一样的眼睛暗下去,像两盏被吹灭的灯。
我和初枫眠又并排走了很久,这次没有牵手,久得好像我在梦里过了好几年。然后,旁白响了。那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又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贴着耳朵突然开口:
"你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等着听下文。旁白没让我等太久: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起初很远,像一粒墨点;一眨眼就到了眼前——是初枫眠的母亲。她的脸我明明看不清,威严却扑面而来。她似乎说了一个字,又似乎什么都没说,旁白替她翻译了:“反对这门婚事。”
然后我们再次分开。这一次,初枫眠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和路的黑白融在一起,像一滴水汇进了河,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可是似乎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出现了,我们再次一起并排走着,依旧没有牵手。
然后我就醒了。
浑身酸痛。不是累的酸痛,是被人拆开重装了一遍的酸痛,像被一辆十吨卡车平平地碾了一夜,又像老张的卷子全变成了砖,在我身下码了一宿。脖子像锈住的门轴,我试着转头,好像听到了咯咯作响;抬一条胳膊,沉得像举哑铃;眼皮肿成两层,看东西自带重影。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的灵魂还在那条路上跑,□□却还躺在床上,两边谁也不等谁。
"我的天啊!做的什么鬼梦?"我坐了起来,"初枫眠这个死渣男,居然甩了我两次!"
不对,重点错了吧?!我怎么可能跟初枫眠在一起啊?!他压根不是我会心动的类型!这个念头刚冒头,我的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出泠寒那张冷俊的脸。
高清的。
我整个人又乏又呆。母亲推门进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没睡好。"
母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反常:"梦的什么内容?"
我哪敢说实话。"忘了。"
母亲盯着我看了三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明显到不像在担心我没睡好。她转身去了厨房,锅铲声很快响起来,比平时急。
吃完早餐,我背着书包出门,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上学——轻快是装给母亲看的。而当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对劲。
晨读的声浪里,同学们边读书,边抬起眼瞟我。一个,两个,一整排。这可不是高二晨读该有的样子。
花浅漪,我连续两年的同桌,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手指悄悄指了指我的座位。她的指尖在抖,憋着笑。
我一脸疑惑地走过去坐下,放下书包。这时出泠寒路过我桌边,撞了一下我的桌子。不重。但绝不是不小心的。
我抬起头,四目相对。
那双双眼皮大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目光像两口深井,井底压着火。他盯了好一会儿,晨读的声浪都低了半度,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我一头雾水。我这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这时我才想起桌肚,把手伸进去,有一张纸条。
我第一反应是:不是吧,销声匿迹那么久的"一个关心他的人",又来了?
展开。字迹很阳刚,笔画收得锋利。落款:初枫眠。
内容只有一行:
"我想跟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