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北京
陆时珩到北京的第一天,下着大雨。
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雨水顺着车站大棚的缝隙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汇成湍急的河流。他没有带伞,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避雨,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在雨幕中呈现出灰蒙蒙的轮廓。
周围的人都在打电话。
“妈,我到了,放心吧。”
“亲爱的,我到北京了,晚上一起吃饭?”
“宝宝,爸爸到北京了,给你带了礼物……”
他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宋星予的号码——他已经删掉了通讯录里的名字,但那串数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雨停了之后,他拖着行李箱,找到了那所大学的迎新点。学长学姐们热情地迎接他,帮他拿行李、办手续、带他去宿舍。他礼貌地道谢,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新生,在今天早上离开了一座城市,也离开了一个人。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他把自己完全浸泡在学习和适应新环境中。北京的秋天干燥而晴朗,天空高远,和他记忆中南方那种湿润的、雾气蒙蒙的秋天截然不同。他每天穿梭在巨大的校园里,辨认教学楼、图书馆、食堂的方向,记住每一条路的名称。
他以为只要足够忙碌,就可以不去想那个人。
但他错了。
食堂里的一道糖醋排骨,让他想起宋星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炒菜的样子。超市货架上的草莓慕斯,让他想起那个十月的早晨,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说“许个愿吧”。夜晚躺在床上,听到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他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挪——然后发现那张床是空的。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改掉睡觉时不自觉给另一个人留出空间的习惯。
北京的冬天来得迅猛而凛冽。十一月就开始下雪,他第一次看到雪,站在宿舍窗前看了很久。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屋顶、道路、光秃秃的树枝,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白。
他想起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很少下雪。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宋星予洗完澡后穿着单薄的睡衣就跑出来,被他抓住用毛巾裹住脑袋一顿猛搓。宋星予在他手下挣扎着大喊“救命”,头发被毛巾揉得乱七八糟,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水汽和笑意,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站在北京的雪夜里,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宋星予站在高中教室的走廊里,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朝他伸出手,笑着说:“哥,放学了,我们回家吧。”
他在梦中伸出手,想要握住那只手。
然后他醒了。
宿舍里很暗,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他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又下雪了。
第二年·图书馆
大二那年,他开始疯狂地泡图书馆。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多么热爱学习,而是因为在图书馆里,他可以不被打扰地、安静地度过那些漫长的时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偶尔抬头,可以看到窗外的银杏树从绿色变成金黄色,再变成光秃秃的枝桠。
他养成了一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每次路过蛋糕店,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在橱窗里的草莓慕斯上停留片刻。但他从来没有买过。
比如,他会在每年十月二十七号那天,一个人去学校后门的小面馆,点一碗长寿面,安静地吃完。老板问他是不是过生日,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比如,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没有关注任何人,只搜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简介栏里写着“努力成为一名建筑师”。主页上偶尔会更新一些内容——一张校园里落叶的照片,一条“通宵画图终于结束了”的动态,一首分享的歌。
他从不点赞,从不评论,只是看。
看那个人过得怎么样,看那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熬夜画图。看到那个人更新了一条开心的动态,他会放下心来;看到那个人说“今天心情不太好”,他会对着屏幕沉默很久。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
他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第三年·地铁站
大三那年冬天,他在地铁站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身形瘦削,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点微微的外八字。他在拥挤的地铁站里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拨开人群,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